也许他只是在提醒我谨慎一点,不要把我们的秘密暴露了。好吧,他是对的。
足有一个星期,我再没刻意靠近过福恩,更没跟他提过那个计划。他也没有表现出想要跟我说话的意思。
等我觉得有意的疏远可以告一段落时,福恩生病了,发烧,呕吐,吃不下,喝不下,卢园长不得不派人把他送到医院去。出门前一刻,福恩在担架上转过头来,向我眨了两下眼睛。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人抬到门外去了。
左思右想,我不知道福恩临走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有天中午,路过福恩的寝室时,我突然想进去看看他的床到底在哪里。
单从被褥看,无法判断哪张床是福恩的,我问一个小家伙,福恩睡在哪里,他先是直瞪瞪地看着,又冋了两二遍后,他说:福恩。然后就拼命点头。把房间里所有人都问了个遍,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名副其实的傻瓜呀,在一个房间里睡了那么久,竟不知道福恩的床是哪一张。
也许是福恩不在太无聊了,我突然想把拙智园所有的学生寝室全都检查一遍,我沿路推门进去,挨个查看,结果大吃一惊,没有一张床是福恩的,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福恩睡在哪里。
三天后,被担架抬出去的福恩,自己走回来了,依旧面无表情,目中无人。
我把他拉到一边。
你没住在这里,对不对?
我当然住在这里。
为什么我没找到你的床?
我住优等生寝室,你当然见不到我的床。他瞥了我一眼,拔腿就走。我也是优等生,为什么我不能住优等生寝室。
你不能跟我比,你还只是个准优等生。
我哭笑不得,继而想,大概只有傻瓜才会这样跟朋友说话。好吧,看在你是傻瓜的分儿上。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很多人来慰问我们,带来了月饼和水果,当然也带来了他们每来必带的摄像机。热闹一天过后,卢园长把部分月饼分发给我们,跟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就挎着她的小包离开了拙智园。她回家过节去了,她的家在市区。
其实,从中午开始,我就有点伤感,那些外面来的人,他们带来了我熟悉的味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离那种味道越来越远了,那是社会的味道、人的味道。不比不知道,比较之下,我马上明白,我还是更喜欢那种味道。
如果还没搬家,妈妈也许会来看我的,就算她不来,我也可以托这些来慰问我们的人帮忙,给我带个口信回去,我相信他们会帮我这个忙的。但现在……我第一次感到,我似乎失去了什么。
就在这天晚上,福恩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快出来,有电脑了!
我噌地坐起,抓起衣服,踮着脚尖跟着他跑了出去。
福恩始终在我前面,一只胳膊飞快地甩动,另一只胳膊抱在胸前,我猜他抱的是笔记本。他真的做到了。
我们在卢园长办公室门口坐下来。福恩掀开包装,果然是一台小巧的笔记本,福恩熟练地打开它。这里果然有信号。一阵键盘响,我看到屏幕上出现了拙智园的画面,比实物漂亮多了。
看,就是这个。
是那些傻瓜们的照片,照片下面是各自的简介。有一段文字很美:在浩渺无垠的宇宙中,有这样一群被神偏爱的孩子,他们带着与生倶来的非凡天赋,他们注定与众不同,他们在这里,静静期待着缘分降临,盼着与前世注定的亲人们重逢。你来或不来,他们就在这里,不急不怨,也不离开。
我仔细看了一遍,介绍很诚实,基本上都写明了每个人的“神吻痕”在哪里。
把我们俩换上去的话,换谁下来呢?福恩自言自语。
能不能不换人,只把我们加上去呢?
蠢货!那会被卢发现的。
被一个傻瓜骂作蠢货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名拙智园的傻瓜,福恩的确算得上出类拔萃。
福恩点开另一个页面,那里有拙智园所有人的照片和信息,当然也有我和福恩的。
得选两个脸型和发型跟我们接近的。福恩把两个页面换来换去,看得我眼花缭乱,最后,我们找到了两个乍一看模样跟我们相近的人头,但我还是觉得很玄乎。
卢要是细看我们就完蛋了。
如果没有收养者发来申请,她应该不会登录这个页面,难道生活中她还没看够这些人?
我打量自己的照片,觉得我被人看上的概率应该比较高,哪有五官如此端正的傻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点漂亮。
做完这件事,我们都有点抑制不住的激动。我问他,来这里领养小孩的人,多半都是哪些国家的人?
管他呢,能离开这里就好。
你害怕吗?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家庭,到处都是陌生人。
恰恰相反。福恩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你在害怕?我是不怕的。待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发疯的,我只想在发疯之前走掉。
你有父母吗?我第一次这样问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