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园长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很好,我就咬住黑屋子和凿子这两样东西跟她绕。我说我一定要有一把凿子,才能把黑屋子凿出些亮光来,只有全都凿亮了,我才能从黑屋子里出来。我看到卢园长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她压根儿就不是一个细眼睛的人。
你最近摔过跤吗?发过烧吗?吃错过东西吗?被谁打过头吗?
我一律以摇头作答。她拿起话筒,给季老师打起了电话。
你快过来,好像出问题了。
我知道,更大的考验就要来临。没什么,这是我和福恩早就预料到的。我们不能任由他们欺负。福恩说卢园长就是在欺负我们,让我们无条件地为拙智园卖命,我们得反抗一下,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太容易。
还好,背不出东西,反应迟钝,这些都是我能控制住的,只要我能稳住自己,以不变应万变,我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让自己成为一名RETT,让自己来到拙智园。我很早就开始主宰自己。
原来做自己的主宰,并不是那么难,任何一个感觉系统健全的人都能主宰自己,就像你感到冷,你必然会去加一件衣服;你感到热,就脱去一件衣服;你感到痛苦,就会把那导致你痛苦的原因找出来,然后像吐掉果核一样把它吐掉就完了。
主宰自己是有瘾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一次,我要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RETT,要让自己的名字和照片登上电脑,要让人把我领养出去,最好是美国,也就是长桥实验学校的同学们最想去的国家。我这样想,既然我是这里最好的,那我就要一条对这里来说最好的出路。
主意是我想出来的,福恩愿意跟我一起干,他好奇我竟能想出这个点子。这是自然,一个假的傻子肯定比一个真的傻子聪明百倍。
季老师并不像卢园长那么紧张,除了刚进来时扫了我两眼,此后并没特别在意我,也没有对我下什么指令,好像他来这里,主要是来看望卢园长,而不是给我下诊断。
不过,季老师后来提出要我跟他和卢园长一起出去散步。
他们俩在后面谈些什么,我没法听清,因为我一直在琢磨季老师把我叫出来的目的。当我看到那个池塘时,心里想到了以前看到过的一本书,心想,不会吧,难道季老师也看过那本书?难道那样的事会发生在我头上?正在想呢,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狠狠一撞,我就飞了起来,当我重重地跌落下来时,巨大的惯性迫使我一路踉跄着往前奔去,我拼命想要稳住脚步,但就在这时,一道灵光从我眼前划过,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一头跌倒在池塘边的草丛里,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我能抓住那些救命杂草的,我肯定能,但我放任让自己像个十足的笨蛋那样缓缓滑进了池塘里。
季老师把我拉了上来,他自己也湿透了。他捋着头发对卢园长说:是有问题了!
我就知道,我通过了季老师的测验。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那上面有个类似的测验,一些人为了检验一个人是否患有精神病,命令他一直往前走,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不走,就会被抓起来,关进监狱,而往前走,他将葬身鱼腹。我赌季老师不会让我真的淹死在池塘里,所以我听天由命,一路跌撞出去。我赢了!
跟大人们斗原来是这么简单。
怎么办?我听见卢园长在问季老师。
这是没办法的事,趁她现在还有点剩余的功力,能用多少是多少,抓紧时间。
可是……卢园长回过身来阴沉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她在谴责我骗了她,我来这里时告诉过她,我不是RETT,我是个正常人。但我不怕她,如果她来问我,我会给她一个解释:我这种人,本来就是慢慢退化,最终成为白痴的,当我来找她的时候,我的确足够正常。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怪她自己预料不足。
算了,大不了算她提前报废,实在不行,还可以送收养库。
那怎么行?她可是父母双全的人。
天哪,我忘了这一点,看来我这一步走得太性急了点。
怎样才能让自己变成孤儿呢?有时候,父母其实是个拖累,比如现在,他们明明已经对我放手了,但当我真正需要高飞的时候,发现还有一根绳子系在他们身上。
我想通了,我不一定非要在孤儿这件事上做文章,我大可以忽略这一步,只要我的资料能登上那个网站,只要有人能把我收养出去,到时候,我可以私下里跟父母和盘托出我的计划,以及我所有的行动,到那时,我有把握他们会放手的,反正他们又不缺孩子,他们已经有弟弟了。
要做成这件事,得去卢园长办公室上网,整个拙智园,就卢园长那里有台电脑。还得让卢园长发现不了我们用过她的电脑,改过她的资料,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发现不了。当然,这事我仍然必须跟福恩一起干,因为我对电脑不在行。
从现在开始,一有机会,我们就在一起不动声色地密谋。
我们靠着栏杆,中间相隔两个人的距离,各自望着远方,造成我们只是无聊地站在那里晒太阳并没有交谈的假象。我们在集训时偶尔向对方意味深长地眨一下眼睛。我们饭后去还托盘时不经意地撞到一起。在晨读结束一起关上大铁门的瞬间,我们不期然地相遇。在这些一闪即逝的机会里,我们的密谋短得没有一句废话。
但是,再多的密谋也只是纸上谈兵,我们无法进入卢园长的办公室,就算有时被她叫进去,不是训话就是谈事,根本没法靠近那台电脑。不能登录那个网,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有一天,福恩说,不如我们去外面找一台电脑。
这个我可没辙。
福恩继续说:怎么操作我已经想好了,把现有的人员拆两个下来,换成我和你,就算卢园长偶尔打开那个页面,也不一定会细看,只要她不细看,我们的资料就有机会被公布出去。
虽然已经是同谋,我还是觉得福恩很神秘,而且聪明无比,比如另外弄一台电脑来的主意,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我甚至还不大会操作电脑。有时我会忽略他那个什么瓦解性精神障碍,也许那根本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对智力有帮助的精神状态。
这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片鼾声中,我起床往隔壁寝室摸去,我想把福恩叫出来,我们继续谈谈那个计划。
因为有楼道口那道上锁的铁栅门,我们的寝室房门都是不用上锁的,我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间寝室,不知道福恩的床是哪一张,只好借着窗外半轮月亮,挨个凑近那些呼呼往外吐气的脸寻找。
居然没找到,虽然人睡着时跟白天的表情不太一样,但我不至于认不出福恩。来来回回找了两遍,我确信自己没找到福恩,可他明明告诉我,他就睡在我的隔壁。难道他偷偷溜出去了?溜出去弄电脑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赶在大家起床之前闯进隔壁寝室,一眼就看见福恩一边挠着头一边刷牙,我叫他,他转过脸来,没错,那是刚刚从**爬起来的脸色,他没有偷偷溜出去。
来不及问他任何问题,早上我有很多事要做:收拾房间,打扫楼道卫生,洗漱,早读,吃饭。我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往福恩那边瞄,他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
在进教室的楼梯上,我终于抓住他了。
你昨晚去哪里了?我在你寝室里找了两遍都没找到。
不许串门知道吗?十点钟以后必须就寝知道吗?你想违规可以,但你不要拉上我。他狠狠地瞪着我,他的表情让我绝望,就像他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密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