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女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做姿做态了。慧慧抱着妈妈的的脖子,笑眯着眼儿,小嘴儿抿成个“一”字。如此一来,胖胖的两腮上就浮出了两个浅浅的酒涡。苏沃野最会抢这样的镜头,苏沃野是家里的摄影师。
苏沃野按下快门,说一声“好了”,慧慧就站起来,绕到柳琛的背后,她把小脑袋从柳琛的肩膀上面探出来,嚷嚷着,“爸爸,这样照──”
苏沃野赶忙偏过身子,寻找着最佳角度。
快门响过之后,慧慧又跑到柳琛的前面,将身子伏了下来。她用双手抱着柳琛的膝盖,那模样就象一只伏在人脚边的小宠物。
“这样照啊,爸爸。”
……
慧慧这种没完没了的折腾让苏沃野和柳琛很开心,罗雅丽呢,在旁边陪着乐,陪着闹。只有晏蔚然有些漠然,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的缘故,望着眼前属于别人的天伦之乐,晏蔚然的眼神愈发显得忧郁了。
苏沃野一家从公园附近的小餐馆用完饭回来,已经是午后两点多钟。夫妻俩小憩了一会儿,苏沃野就到德克士炸鸡店旁边的柯达冲印部取他的快照。取完快照返回来,刚走进楼道就听到自己家中传出的琵琶声。那声音时停时续,时有时无,节奏不稳,音阶也不准,苏沃野一听就知道那是女儿慧慧在弹练。
苏沃野打开大门,走进起居室,只见慧慧正眼泪汪汪地抱着琵琶,坐在乐谱架前。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柳琛,表情全无地木着脸儿,那样子象是一块擦净了字画的黑板。
看到苏沃野,慧慧顿时哇哇地哭出了声,“爸爸,我不想弹琵琶!──”
苏沃野沉着脸把目光投向柳琛,然而柳琛却做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样子,睬也不睬地端坐着,只用眼睛盯着慧慧,嘴里吐出一个字,“练!”
慧慧抽噎了几下,勉强忍住泪,左手按,右手弹,让那琵琶又发出了声响。慧慧练的是抡指,右手的几个指头应该均匀地从琵琶弦上抡过,让琵琶的声音象流水一样连贯地淌出来,可是慧慧的小手指却僵硬而生涩,它们不规则地弹在弦上,那声音就显得断续而突兀了。
“慧慧,妈妈是怎么教你弹的?”柳琛的声调不高,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慧慧在那力量面前犹如崩溃了一般放声大哭,“爸爸,我喜欢练钢琴,我不想练琵琶!……”
慧慧想要的钢琴苏沃野前些时已经为她买好送到了姥姥家,买钢琴的同时还为她请了钢琴课的家教。看着慧慧如此哭求,苏沃野极想上前抚慰,可是他们夫妻早就有过约定,一方批评教育孩子的时候,另一方不能唱反调。
苏沃野只好叹口气,在茶几前坐下。他一边闷着头喝茶,一边翻看那些刚刚取回来的照片。这家冲印部的技术挺不错,那些照片上的人相与景物都很清晰,色彩还原也很真实。宝石蓝的天空和宝石蓝的湖水浑然一体,轻柔的白云在蓝天上飘也在湖面上**。花花绿绿的游船在照片上显得五彩缤纷,照片上的人呢,就在那美丽的背景中迷人地笑……
苏沃野将照片浏览了一遍,他的眉头却皱紧了。
琵琶声又停了下来。
“爸爸!──”慧慧在喊他。
苏沃野抬起头望着女儿。
“我不练了,我的手指头疼。”慧慧不再哭叫,她瞪着眼睛,坚决地把左手伸了出去。
苏沃野手里拿着那迭照片,他下意识地起身来到慧慧面前,去看女儿的那只手。慧慧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肚上都勒出了红痕。
“你瞧瞧,你瞧瞧,孩子的手指勒成了什么样子!”苏沃野狠狠地盯着柳琛,他举起慧慧的手,象在举着一个无可辨驳的罪证。
苏沃野突如其来的怒气让柳琛有点儿愕然,她解释说,“练琵琶就是这样,磨一磨就好了,练出来就好了。”
“行了行了,”苏沃野极不耐烦地摇着头,“我说柳琛,你那一套就别再传给你的女儿了!”
说完,右手一扬,将那迭刚洗出来的照片摔在地上,随后便甩门而去。
“妈妈──”慧慧不知所措地望着柳琛。
柳琛的嘴角挂出了一个苦笑,她抚了抚女儿的小脸儿,然后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她把照片收拾好,就坐在沙发上翻看。看着看着,忽然看出了一些门道来。那些照片都是苏沃野在船上拍的,他的镜头总是对着慧慧,而慧慧的姿态虽然变来变去,位置却始终没有离开柳琛。
──柳琛的旁边坐着晏蔚然。
所以,那些照片上几乎都是柳琛、晏蔚然和慧慧他们三个人。
当天晚上,苏沃野一直拖到午夜两点钟才回家。甩门而出之后,苏沃野在汽车上给罗雅丽打了电话,说是要接她去一家酒吧坐坐,罗雅丽欣然应允。
他们去的是南三街上的“夜巴黎”,那是一个很幽静的去处。街两旁高大葳蕤的树冠将路灯掩映得暝暝蒙蒙,在那片若明若暗之中,“夜巴黎”的霓虹灯宛如游走的精灵一样闪烁不定。门前泊着的几辆轿车没什么奇处,引人注目的倒是一辆太子摩托,锃亮的金属构件之外加了许多皮饰,皮座椅垫上垂着粗大的边条,两个手把上飘着长长的皮流苏,油箱也罩着皮护套,上面缀满了亮光闪闪的金属扣,看上去真是酷毙了。
店堂并不算大,然而那气氛却很足。红、紫、蓝三色交融调制的灯光犹如果汁一般既稠又浓,音响是超一流的,播放着超一流的肯尼金的萨克斯风曲《我心永恒》。吧台边的圆椅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恍惚的光影里,看得出他们的轮廓,然而他们的眉眼却很难辨清。
罗雅丽挽着苏沃野走进来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似乎偏转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又转身说笑起来。
苏沃野正要向吧台那边走,罗雅丽下意识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咱们,坐那儿去。”罗雅丽指了指偏于一隅的小桌。
“好的。”苏沃野随她一起在那个角落坐了下来。
苏沃野喜欢这个酒巴,喜欢这儿的法国波尔多红葡萄酒。那是大西洋的海风与吉伦特河一起造就的陈酿,在浓稠的灯光和音乐里悠悠地啜着它们,人的情绪就象泡在厚厚的橡木酒桶中,不知不觉地浸满了醇厚的韵味。
“来,干杯──”苏沃野举起酒杯,他的目光透过澄澈的酒液向罗雅丽张望。在宝石般的**后面,女人的那张脸仿佛在**漾。
“干杯。”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