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罗金凤很快就赶到了安雅小区,那地方对于她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毫无防备的丈夫开了门,于是罗金凤就亲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和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罗金凤哭了,她砸了一通,撕了一通,但也仅此而已。她看到了真切的威胁,那威胁就象只剩下一个螺丝连接的吊扇一般悬在她的脑袋顶上。不能再弄出太大的动静,不能让危险掉下来砸了自己的头。现成的房子,现成的女人,一切都是现成的。只要将丈夫一推,墙上的婚纱照就太容易成为生活中的现实了!
垂头丧气的卢连璧本来做了准备,打算承受可怕的家庭风暴和各种各样的惩罚。然而,他每天面对的只是一双哀怨的红肿的眼睛和更周到更殷勤的照料。
罗金凤虽然不是运筹帏幄的将军,但却有意无意地循着一条将军的谋略:哀兵必胜。
今夜他们夫妻虽然同床共枕,女人却感觉到了丈夫的心并不在这里。女人向丈夫这边偏过身子,丰腴的大腿压上来了,肉乎乎的白脚勾过来了。她要把男人的心勾回来,她要把男人的魂儿勾回来。
卢连璧没有退避,没有躲闪,他能体会到女人的良苦用心,他不忍心把身边的女人推开。于是,卢连璧也将他的身体迎合了过去。你抚着我,我抚着你,他们彼此在用手说话。女人的手在说,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你可不能离开我!男人的手在说,不会的,不会的,你看我不是在这儿嘛。女人的手颤抖着,畏畏缩缩移下来,胆怯地握住了男人的那件东西。
卢连璧的手落在了妻子的手背上,他感觉到妻子手背上的皮肤有些粗,有些糙。卢连璧叹了口气,然后便和妻子温存起来。
当卢连璧在**和妻子云雨的时候,乔果在九号楼那套居室的大**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看书。床头灯很明亮,然而书却在乔果的眼前模糊着,许久许久也没有看进去一行字。今晚卢连璧不能来陪她,固然让人失望,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真正令乔果挂心的,还是眼下的处境。丈夫凶狠的一掌,无疑是家庭大战的序幕。往下如何发展、成何结局,尚不得而知,但是目前乔果不会回去,则是确定无疑的。所幸身边的手袋里有一张信用卡,上面还有一两千块钱,短时期内吃饭应该当不成问题,但是炒公司鱿鱼的事看来只好缓行了。有个发薪的地方以生存下去,已成了眼下一切行动的必不可少的前提。
细想想,昨天自己还是衣食无忧、有家有口的主妇,一夜之间竟沦为无处栖身的可怜虫,乔果心里不禁有些凄然。
手机在枕边振铃的时候,乔果直愣愣地看着,似乎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乔果才怔过来。
是丈夫,是丈夫打来的!只要他说一声,回来吧,乔乔。乔乔马上就回家!——
“喂,小乔吗?”
是刘仁杰。
“是我,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乔果的身体松弛下来,她软软地靠在床头上,听那男人说话。
“刚才我觉得心里很空,很不踏实。我想跟人说话,我想,你大概也很想跟人说话。是不是呀——”声音象他的目光一样深邃,有晶莹的真诚在其中闪烁。
“是。”乔果颇为感动。
“我想,心里发空,觉得不踏实,是因为孤独吧。人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就发现,人在世上走一趟,其实都是独来独去的。即使你有朋友,即使你有家有孩子,也是同样的。谁也没有陪你来,谁也不会陪你去。”
“嗯。”乔果闭着眼睛应答。
仿佛受到心理暗示一般,乔果听着他的声音,眼前就恍惚着幢幢的人影。那些人影都是单独地晃来晃去。即使有偶而的迭合,也会再晃动着分开。
“小乔,你没有送过你最至亲的人吧,你的父亲,你的母亲。”
“没有,他们都还活着。”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是送过的。我为他们洗擦身子,然后为他们送葬。脱去他们的衣服,看着那赤条条的胴体,我会想起我的女儿来到世上的情景。她也是这么光溜溜的,躺在婴儿室的保暖箱里。那句话说得真对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世间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来,又都是这样走的。”
乔果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睡衣,那睡衣毫不相干地分离在身体的外面。是的,毫,不,相,干!正如此刻搭在椅背上的那条裤子毫不相干于那把木椅,掉在羊毛毯上的那只长筒袜毫不相干于那条羊毛毯一样。
“好了,乔乔,看透了这一点,你就会用平常心来对待孤独了。别人的热闹和亲近,不过是一时穿上的衣服。而自己陪着自己,才是最真实,最长久的。”
听到这里,乔果忽然生出一个感觉:刘仁杰讲出来的这番话,其实是讲给他自己听的。对方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自我安慰罢了。
“我明白了,让我自己陪着自己吧。”乔果自嘲地说。
“好了,能给你说这些,我很高兴。”对方的声音是欣慰的,有一种内急的人终于得到释放之后的愉快。
“晚安。”乔果说。
“晚安。”
熄了灯,闭上眼。乔果在黑暗中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她是一个人赤条条地躺在这里。
是的,是一个人——即使卢连璧躺在身边,即使阮伟雄躺在身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