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办公楼这空****的大厅实象是个舞台。大厅的玻璃门象面大镜子,映出人的影子来。站好丁字步,微微地笑一笑,象演出一祥。“啊——,啊——”哎哟,响亮的声音大厅里容纳不下,竟然溢满了深幽幽的楼道。回声是多么悠长,多么动人呵!哼:在文工团的时候,有人还说我发声有鼻音,“暗闷”、“缺乏光彩”呢。电影《大篷车》里的女高音独唱,调的高音。我都能顶得起来!
小伙子们的眼睛盯着我,我不出场他们决不罢休。
黑母鸡飞到哪里去了?
咕里嗒扎扎扎扎扎扎噜噜……
“咕里嗒扎扎……”这几个衬词音调最高,最难唱出味来。瞎,一般的女孩子唱到这儿都要低八度,可我唱着毫不费力——哟,玻璃门映出我的姿态不太释,脖子伸得有点儿长。再唱的时候要注意,下颌收回,这个样。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真叫我啼笑皆非。
嗒——啊——嗨——可惜没有观众,我的“伤兵”小王不在……
怎么?楼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入影,他慢慢地向我走来。哎哟,他长得太象小王了!方方的脸盘也是那么端正、白净,浓眉大眼,甚至头发还有点儿卷曲。
他,一定是被我的歌声吸引来的。
邰辛:“冲破大风雪,我们坐在雪橇上。”
奔驰过田野,欢笑又歌唱。
打字员彭曼的嗓子还真不错。她唱的这首《大篷车》里的插曲,我听着和广播里放的差不多。瞧她那样儿,还真够文艺“范儿”的。
“喂,小彭,再来一个。够味,专业水平。”我开着玩笑。
她笑了:“我本来就是文工团的嘛。”
“前几天北京来的歌舞团在省体育馆演出,我听着也就那样。还八毛钱一张票呢。”
“你是专门来听我唱的?我这儿可不卖学,你走吧。”彭曼踌躇自得地说。她那样子明明是还想唱给人听哩,却开玩笑假装要赶我走。
“哎哎,我可不是听却你唱歌才来的呵。我是来值班的,小幸值班,这个星期天轮到我了。”
原来,彭曼也是来值班的。坐着没事儿干可真无聊,司机这行,开起车来没有一分钟走神的空儿。车一停,咱就要用棉纱擦擦车身,再不就是检查检查油路、水路呀什么的,手从来不闲,习惯了。这会儿坐在那儿,我的手拿着团棉纱不自觉地擦着墙。“嘻嘻,你干什么呀?”彭曼抓住了我的手。
我哆嗦了一下,忙把手抽回来。“我呀,擦车哩。”
我又不是那扇可以当镜子使的玻璃门,她为什么总是笑眯眯地望着我?还时而把脑瓜偏到左边,时而把脑瓜偏到右边。她的头发旋转着盘成了日本式的“富士髻”,她好像在照镜子看哩。
我当然不是镜子,她是在看我!我心里忽然有点儿发毛,摸了摸脑袋说:“怎,怎么?是不是我头上有……”我疑心,可能是检査车底时,头发沾上了油呢。
“你,很像我过去在部队认识的一个人!”她异样地眯着眼睛,在鼻子尖前竖起了一根细长的手指,组成了一个倒置的感叹号。
像谁?她不说,却问我:“你也喜欢唱歌吗?”
“有时候也吼几句,觉得比抽烟还痛快。”
“你最喜欢哪首歌?”
“《铃儿响叮当》。”
“哦,你唱给我听听。”
“唱不好。”
“你唱吧。唱不好,就拜我当老师嘛。”她好大口气,我唱了。冲破大风雪我们坐在雪橇上,奔驰过田野欢笑又歌唱。
铃儿响叮当,令人精神多欢畅。
今晚滑雪多快乐把滑雪歌儿唱……
“你的中音区音色不错,但是有喉音。高音是‘白声’喊出来的。应该把下腭和舌根放松,软腭自然向上抬起,采用胸腹联合呼吸法,找到呼吸支点。这样,米——来——多——”
她很认真地撮起嘴,像要吮吸一个香甜的软柿子。她要我学一遍。于是,我也吸溜了一回“软柿子”。
如同幼儿园的阿姨看到小朋友学会了1加1等于2,她高兴地拍着手说:“对,对。我再教你唱高音,要找到头腔共鸣区。这样,索——米——”
她唱得真响亮,然而声音波动着,像是我开的那辆轿车前面的小红绸旗在疾速的风中抖动。一条淡蓝色的血管悄悄在她那细长的脖子上隐现了一下,旋即消失了,她要我唱高音,我唱出的髙音也是这么刚一露头就消失了。
她很宽容地笑了笑,“唱不上去,没关系,我以后慢慢教你练习吧。不过,《铃儿响叮当》这首歌太简单了,其实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歌曲,这是外国人喝酒碰杯时唱着助兴的歌。就像咱们国家的民间小调一样。”
她真博学,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