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曼似乎一刻也不愿让我离开她,只要我一出车回来她就要我到她的打字室去。当然,我完全应该陪着她,不能让她有一时一刻的孤单。近来,她常跟我谈文学,谈小说。田螺螺已经学会打字了,这个蜗牛一样小巧、白净的姑娘不知道是喜欢打字还是乐意帮忙,每天晚上一有空,就来坐在打字机前单调地敲打着那机键。而彭曼呢,则兴趣十足地和我扯着近年来日益繁荣起来的文坛。
“邰,这里有一篇文章,《我是怎样走上文学之路的》。”
一堆花花绿绿式样各异的杂志封面,就像商店里摆着的姑娘们的花衬衣。我不知道该拿哪一本。
“在这本《香草》杂志里。你看着,人家也是工人。发表过五篇小说了,他和你同岁,不,比你还小一岁呢。”在爱我的姑娘面前,我赧然了。虽然我很想说,他会开汽车吗?他得到过“安全行车十五万公里”的荣誉吗………
“你看,他写的是个爱情故事。我读了,写得也就是那个水平。”彭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虽然这表情不好看,但我很喜欢。
“杂志上称他为青年作家呢。咱们也写吧,爸妈说你是司机。司机怎么啦?下乡知识青年还有好多人成了作家呢!我不信咱们就比别人差。”
她很认真地告诉我,我们应该分工合作。我执笔写我们俩之间的爱情故事(她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感人的故事):她写另一个她酝酿了很久的一个短篇(或中篇,或长篇,还没定下来,写着再看)。写出来的小说,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共同发表。
田螺螺:“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売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昨天,下在地上的雪是那么软和、那么白净,就像发酵发得好,蒸出来暄暄和和的发面糕一样。可是雪化了,今天一大早泥水又冻成了冰,黑硬硬的,又变成了发酵没发好,一蒸就“气死”了的死面饼。
陈厅长要到各县检査工作,安排小邰七时半就出车走,好赶远路。可是小邰起来得太晚了。秘书陪着陈厅长巳经从机关宿舍楼那边出来,站在办公楼的楼道里等了许久,他还没有把车发动起来。
小邰今天早上没到机关食堂来吃早饭,他这几天都在熬夜,写那篇小说。那一定是顶吃力的事情,不会比他用摇把摇热发动机轻松。他往汽车水箱里倒了些热水,又把帽子、棉祅全脱了,扔在车座里。他只穿着那件薄薄的毛背心,散乱的头发在寒风里像一蓬吹乱的草。他可真行,一点儿也不怕冷,他自己都把自己摇热了,那发动机怎么还不热呢?
他为什么停住手,慢慢捂了肚子,靠在车门边上?哦,一定是没吃早饭,肚子饿了的缘故吧。
我急急忙忙拿了两个馒头,提了一桶烫碗用的热水给他送过去。他接下馒头,立刻咬了一口,呜呜哝哝地一边给我说着什么,一边把开水灌进了汽车水箱里。
汽车终于发动了,陈厅长高兴地拉拉我的小辫说,“咱们小田螺跟你爸一样,还是个蛮不错的后勤部长嘞!一对喽,先给你透个信儿,你爸前些时给机关来信说了,想让你学个技术。厅里研究了,就让你学开车吧。先跟着小邰学,以后再到下面的运输公司去。下面可需要人了,开车你不害怕吧?现在女司机可不少呐!”
我髙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呆呆地在车头前站着。我看不清车窗里小邰的脸,只觉得那刮雨器好像在摆手向我再见。
邰辛正式收下我做徒弟了。他一下子神气地“抖”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很有些师傅的架子了。
“小田,你先练习这个科目广精神驾驶!”他坐在一把藤椅上,却让我坐在一个高板凳上。
“这样,左脚放在离合器踏板旁,右脚放在加速踏板上。”他做着示范动作,右手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叨叨着“呜,卡卡。呜,卡卡。”
这难道是开汽车吗?这太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做游戏了。可他是一本正经的,我也只好学着他的样子:挺胸平视前方“道路”(前面是一堵墙):左右脚分别踏踩离合器和加速踏板,脚下什么都没有,双手紧握方向盘(好像端着一筐馍)。“呜,卡卡!”我嘴里一念出这句话,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这是轰油门,挂档哩!”他生气地瞪我一眼“练半个小时!”他看看表,然后点着一根烟,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半个小时!坐在板凳上,我不停地重复着那些单调的动作,觉得真枯燥。不一会儿,眼睛看酸了,屁股坐疼了,两条腿发木了,嘴也念得发干。于是,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舒舒服服地歪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坐过去,坐过去!”他忽然推开门,站在我面前,“才练十五分钟就累了?师傅让我学的时候,每次起码要练一个小时。你是个女的,我已经给你减一半,够照顾了。”
我只好又坐过去,他很不客气地对我说:“你有几个不良习惯。第一,眼睛老爱看手和脚,这是不允许的,开车时只能看前方。第二,你的两条腿都打着弯儿,应该绷直,像正步走一样,脚尖用力。你将来是开大卡的,开大卡应该是这种动作。我的师傅还给我吊过砖哩,”他吓唬人似的眼睛,“你嘛,因为是个女的只好降一格儿喽。但一定要认真做,不能打马虎眼!”我脸上发烧,不自觉地咕哝着“没有呀,我就是这样做的呀,就是这样做的嘛。”我一边说着,一边做着正确的姿势。
“别抬杠,我刚才一直在外面看着呐!”他厉声打断我的话,然后又点着一根烟,使劲儿抽了两口。“咳咳,咳!”我咳嗽起来,他忙扬扬手说:“唔,忘了,忘了。我还是出去抽,免得呛着你。不过,我在外面还是看着你的呵,你可别偷工减料。”
他之所以出去是怕呛着我,这真够给我面子的。可一“熊”起我来,却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半个小时,他进来了,对我说:“来,再教你一句口诀,‘踏,挂,鸣,看松,抬,滑,下。’这是开大卡的操纵规程,踏离合器、挂档、鸣喇叭,看车前后情况,松手制动,然后右脚再从脚制动板上滑到加速踏板上,踩下加速踏板,十五分钟,你背熟它!”
我不只背熟了他教的这一套,我还到新华书店买了好几本书:《汽车驾驶员考工问答》、《汽车驾驶常识》、《汽车构造与故障排除》……像在中学读书一样,一课一课地学,还记了笔记。
我把那些书都啃光了,该背的都背熟了。说老实话,我觉得只要上了车,我一定能开着走。可这种“精神驾驶”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呢?我问他:“邰师傅,什么时候让我开车呀?”“早哩,你还是先坐在板凳上开吧!”他总是这样回答。
终于有一天,邰辛让我上驾驶楼了。他要开着机关的大卡车去乡下拉西瓜,让我也跟着去。
这是一辆旧卡车,没出车前,他就打开引擎盖检查了油路、电路,还钻到车底看了半天,然后用一块棉纱沾了汽油擦着手对我讲:“上去吧,这台车有气喘病,别把咱们撂到半道上就行。”
车一开,发动机的声音果然显得有些闷,有时“噗噗”地吭吭声?像老头在咳嗽。邰辛晬了一口痰“老毛病了,漏气!”他挂上高速档,把车开得飞快。我观察着他那轻松自如的动作,心里暗暗想:其实这很简单,只要我开,我也能这样。
开到了一段人少车稀的大路上,他停下车,和我掉换了位置。
哎哟,我一坐到那儿就慌了神!我背的那些书都到哪儿去了?我练的那些动作怎么全都乱了套?方向盘仿佛在我眼前旋转,仪表针都像打拍子一样乱摆乱晃……我该怎么办哟!我害怕。
“你会开的!不要慌!”邰辛的样子很严厉,但是他怎么说我的?“踏、挂、鸣、看、松、抬、滑、下。”我像念咒一样念动口诀,手脚下意识地完成了那套动作。天呐,发生了奇迹,车子吼叫一声,终于起步了。
“咣咚!”我们的头都被撞疼了。车子向前猛地一冲,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车已经停下来,熄火了。
“怎么搞的?起步乱点头?”邰辛生气地“凶”我,“再来!”
他这一“凶”,使我感到很委屈,然而脑子却忽然清楚多了。车再起步的时候,一点儿也没“点头”。可是,当我换上三档往前开,方向盘却像失灵了一样:往左一碰,车就往左边沟里拐;再往右一打盘,车直冲着右边的树撞去,再往左,再往右……“哎呀,哎呀”我胆怯地叫起来,“你来呀,你快来接着呀!”
我想把方向盘再交回邰辛手里,他果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方向盘:“乱玩儿!不许喊,胆小鬼!自己开,你会开嘛。”
我咬紧了牙,不知是因为方向盘上多了他那只手,还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会开,车果然不“玩儿”了,走得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