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下,停。”邰辛忽然低低地说着,我看到他额头上淌着汗,脸色苍白。
“怎么了,怎么?”我赶忙停了车。
“给我水,水。”他伸出手,我递给他水壶,他吞了两片药,“没关系。慢性阑尾炎,和胃病一样,虽算不上是司机的职业病,也算是常见病,多发病喽。别着急,保不准它们也会找你麻烦的。”
唔,怪不得我见他常爱捂着肚子。我们只好在路边休息一会儿了他这一会儿不舒服,就显得虚弱多了,全没了师傅的威风,缩着身子,像个需要人可怜的孩子。
“你开得不错,不错。”他抿着干干的嘴唇,“我第一次开车时还不如你。一起步就拐到路沟里了,我父亲一生气,还揍了我一耳光”
我笑了,想象着他挨父亲揍的那个狼狈样子。
“带徒弟的师傅呀,都厉害,像老虎一样,他不厉害、不严一点将来你考工的时候,就过不了关,你说是不是?我,也挺厉害吧?”
“厉害。”
“对喽,厉害才是我们开车的本色!可是,我只能对你厉害,我一能厉害的时候,心里就高兴……”
只能对我厉害!对谁不能厉害呢?他没有说。
“唉,”他点着烟,叹了一口气,“只有当我踩着油门,摸着方向盘的时候,才感到我是我自己。”
只有开车的时候!那么其它的时候,指的又是什么呢?
他咧咧嘴,明明是个笑的样子,却又如同咬了一口没有熟透的涩柿子。
“小田,你写过小说吗?”
“没有。”“唉,你要是会写就好了,我可以跟你学学,就像你跟我学开车一样。我想,写小说一定比开车难得多。”
“那也不一定,听说有的作家一晚上就可以写一篇万把字的小说,就象你一晚上就能开车跑几百公里一样。”
“可我怎么也写不成,摸不着门道。”
他很苦恼,我真想帮帮他。于是,我说:“按书上讲的,写小说首先要有人物。”
“人物早有了,彭曼说过,就是我和她。”
“光有人物还不行,还得有情节,有故事。”
“故事早就有了,她告诉我写爱情故事,就是写写怎么谈恋爱的嘛。”
“光有故事情节也不行。老师讲语文课时不是说过嘛,重要的是中心思想,主题啦,意义啦。比如说吧,那爱情为什么产生的?她为什么会爱你?”
“唔,这很重要。对,我问过彭曼这个问题。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给我唱了一首歌。”
“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边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她说,就这么简单,看上了,就爱上了呗。”
我望着她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彭曼:“黑母鸡飞到哪里去了?
咕里塔扎扎扎扎扎……
不知是哪个作家说过,“当我拿起笔写作的时候,我只生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能用幻想创造出自己独特的世界,才是真正具有艺术气质的表现。”这些日子,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什么办公楼呀,什么打字机啦,什么文件夹啦……这些统统都不存在了。我眼前只看到那个被一棵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遮盖着的窄窄的洋灰路,连结在小路尽头的小小的花园,花园中心被冬青树丛环护着的高高的石井台,淡淡的月光从浓密的树叶间筛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映在一个弹吉它的小伙子的脸上……
嗽,我看到那个世界了,我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了,这说明,我是有作家气质的,有艺术细胞!不过,我写的这个世界并不能说完全是幻想的。其实,它就是我们家在**时住过的那个机关大院。那个大院前面是办公大楼4楼后面就是三色堇、玫瑰、木槿、塔松、海棠……编缀成的花环个圆形的花园。花园后面是三幢两层的宿舍楼,楼后面就是平房了。
我们家在后平房住,但我也常常到前楼去。哥哥和前楼住的一个外号叫“拉兹”的男同学很要好,常常玩得忘了回家吃饭,妈妈总是派我去叫他。“拉兹”和哥哥都下乡插队了,但是他们经常从乡下跑回来,一住就是几个月。“拉兹”的爸爸妈妈都是“走资派”,被机关的一派组织给“隔离审查”了。他的那个家,“兰号楼三十八号”,就成了哥哥他们的花果山水帘洞。
“拉兹”长得很黑,牙却白得耀眼。蓬蓬松松的头发仿佛一直长到了腮帮上还收不住,从下巴那里兜了个圈儿又重新转到头上来。哥哥说那是“络腮胡子”,像狮子一样威风。哥哥和他同岁,上嘴唇上只有一点儿看不清楚的茸毛毛,因而很羡慕“拉兹”。
我那时刚刚升上“复课闹革命”后的初中,过去没赶上看《流浪者》那个电影。于是就问哥哥,为什么叫他“拉兹”。哥哥给我讲了那个被社会抛弃的,可怜的流浪儿的故事,讲了那个心底善良、用自己的爱来拯救拉兹的姑娘丽达……。
闷热的夏夜是很难钻到蚊帐里睡觉的,哥哥他们那些男孩子们都拿着凉席到办公大楼前的泥坪上去睡觉。大院里,几乎所有的路灯都被人用石头、弹弓、枪给打碎了。天一黑,除了家家户户窗子里零零落落地闪着微微弱弱的光亮以外,整个大院就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色的世界。就在这时,“拉兹”他们唱起来了:“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位马车夫,將死在草原如同生了锈的钢丝弦在令人郁闷的空气中颤动”,“拉兹”的嗓音嘶哑而响亮。那歌声是忧伤的,让人想到大草原上一只迷失的小羊在苍茫的暮色中疲乏地哀号。那歌声又是悠然的,会使人看片沉沉的积雨云缓缓地拂着草原的长发自由自在地游**大院里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们唱歌的,但是,又没有一个敢到他们那儿去。有一回,妈妈怕哥哥受备了,让我给哥哥送毛巾,于是,我到他们那儿去了。
“水。给,喝口水!”有人递上茶杯。
“不,辣椒!”他伸出手,哥哥把早已准备下的几个辣椒塞进他的宇里。
他像调皮的孩子嚼吃糖块一样,笑嘻嘻地把辣椒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我的喉咙已经感到仿佛有火在烧灼,我痛苦地皱起了眉,紧张地抓住了胸口。而他,却怡然自得地把辣椒咽了下去,如同喝了一口润喉的甘露。
“嗽”在男孩子们一片欢呼般的赞叹声中,他那吵哑的嗓子又响起来:“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他穿着有洞眼的汗衫,光脚极着拖鞋。我忽然感到他那模样非常可怜。电影中的“拉兹”我没有见过,但是我觉得“拉兹”就是他!他的两个弟弟每个月还有十五元钱的生活费,而他却没有。他下了乡,已算做“独立生活”了……
三号楼三十八号就像是神话中的山洞,鬼知道里面会变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来。有一次我到那儿去叫哥哥,发现那屋子里满地堆得都是纸盒子,桌子上摆着一些小玻璃瓶和蜘蛛网一样的东西,哥哥告诉我那是电子管和线圈。“拉兹”兴髙采烈地弹着吉它,对着一个麦克风得意洋洋地唱着。哥哥在一旁扯直了嗓门喊:“流浪者广播电台,流浪者广播电台现在播送男声独唱。演唱者,拉兹……”
噢,这是一个广播电台!我立刻想起了许许多多的科学幻想故事。哥哥拉我在麦克风前唱了一支歌,还给我解释说,这是他们按照一本书上介绍的线路图自己装成的。机器呢,喏,很简单,就是那装在木板上的“玻璃瓶”和“蜘株网”天线呢,唔,从阳台上垂下的一条三米多长的祖铜线,发射范围呢,可以达到五公里,差不多半个市区都能听到呢。
为了验证这电台的效果,哥哥骑自行丰带着我,往郊区的方向飞驰,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带短波天线的《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在呼呼的风声中,我们把一切的一切:行人、小树、田野统统抛在了身后,而只有从神秘的空中传来的歌声紧追随着我们“到处流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