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病”原来是这么个问题,没费什么劲儿让她给治好了,那老爷子车开起来还挺轻爽。我舒舒服服地斜靠在座位上看她开车。嘿,当上师傅,有个徒弟帮着手还真不错哩。我问她:“你怎么知道那是油箱里的毛病?”
“看书。有本《汽车常见故障一百例》。在油路故障那部分,提到过这一点。我一看你手里的棉纱,就猛地想起来了。”
咱要是论开车什么的,那没说的。可这种书却没读过几本,以后还真得好好学哩。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这徒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人“制住”的。头两项考试项目交通规则、机械常识。什么禁令标志十八种啦、指示标志八种啦、警告标志八种啦!什么会车的规定啦;什么交通指挥灯、指挥棒、指挥旗的信号种类及作用啦、什么汽车一般构造及各总成的作用啦、什么汽车使用的燃、润油料性能及换季知识啦………对她来说,统统不过是小菜一碟。
路考的时候,她有点儿紧张。随车考试的监理人员上车的时候,她回转头一个劲儿地望着我,活像一只要被人拖走宰杀的小山羊。嗨,怕什么!我笑了,用手拢成喇叭筒喊,“你能开好。记住,没问題!”
她述不是因为借了我这句话的光?瞧她开车回转来那个高兴劲儿吧,满脸通红,像高音喇叭一样直吵吵,“哎呀,全考啦,全考啦!让我在桥上停车;让我在坡上刹车、起步;让我……”
嗨,不是吹的,咱料事如神。他们考试的那些招数还能翻出咱的手掌心?!你别说,“粧考”可像过鬼门关。人家像诸葛亮摆八卦阵一样,在场内插满了粧杆、划上了白线。你就是平时练过多少回,真到了考试的时候还会傻了眼,不知道该从哪儿出往哪儿拐啦。那桩宽间隔比车宽只多出来几十公分,在移库、顺车、倒车过程中,车辆的任何部分越出划线范围或发生倒桩,就算完蛋啦。考试的那么多人里头,也很有几个小子出了岔。有的在“扭麻花”的时候打“死方向盘”,有的中途停车子,还有轧倒桩杆的,都闹了个不及格。最后,轮到小田啦,人家喊:“田螺螺。”
“到。”
“你试不试?”
“我是呀!我咋会不是呀?我就是叫田螺螺!”你看她紧张的把话都听拧了。
“不试,她没问题,让她直接开吧。”我走过去替她回答了。
嗨,那戏里头又是穆桂英、又是花木兰的,我就不信那一套。女的天生胆小。瞧瞧小田上车时胆怯得那样吧,唉,又像蜗牛缩到壳里啦,气人!我扭过身,索性不瞧了。可是心里又放不下,听着发动机变化的呜呜声,我闭着眼猜测着她把车开到哪个地方了前进,左拐,右倒,后退……还好,她总算没停车,也没熄火。这会儿该从那迷魂阵里钻出来了吧,怎么过了那么长时伺!我终于忍不住了,正准备转过身来,忽听得“叭嗒”一声响,完了,是桩杆倒下的声音!“笨蛋!”我不禁骂出声了,回过头一看,呀,原来车已经开了出来,刚才那声响是监考的人在收汗时弄倒了一个桩杆……
噗哧声,她笑了。
晚上,我高高兴兴地把小田的考试经过讲给彭曼听,她却没什么兴致。她告诉我,她写的那篇小说“差一点儿就发表了”。
“编辑部很重视,还专门给我回了一封信哩。入家说,谢谢我对刊物的支持,还要我和他们加强联系,帮助他们把刊物办好呢。”彭曼拿出了那封信,“看来,他们想重点培养我。”
这是一封铅印的信,最前面的空白地方填着她的名字。信上果然有些客气话,我读了一遍,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估计这篇小说已经够发表水平了,但我们编辑们,没后门儿,没关系,就很难发表罗。算算了丧正我觉得搞小说也晚了一点儿,已经出了那么多女作者,张竹械王安忆。。。。。。能数出一大串儿。再说,我现在写的那个题材,挽救失足青年的,也迟了一点儿。”
又是慢半拍!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可为啥总是“慢半拍儿”呢?
“我们不能再去追他们了,我们应该再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彭曼说到这里,又显得兴奋了,“咱们一起学外语吧!我大舅调到新成立的省旅游局了,将来咱们一起去那儿当翻译”
她捧着两本新崭崭的书,《类语九百句》“这本书可难买了,我是托在新华书店工作的老同学才买到的。”
她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仿佛买到了《九百句》,就是买回了说英语的现成本事。
她看出了我的表情,于是有些激动地说:“你是怎么搞的?难道不求上进,不想读书吗?”
“想。小田这次考试,使我想了很多。我的车开得还可以,但书读得太少。什么发动机冷却系、润滑系、燃料系什么传动装置、行路装置;什么液压、气压制动器什么发电机调节器,起动机构造等等,名堂多啦,都有好多好多书,我没看过。我也得进步,也得考试呀!二级、三级、四级驾驶员………需要掌握的东西还多着哩。”“哎呀,你就这么平庸!我哥哥他们都是大学生,为了我,你也应该加把劲儿呀!”她眼圈红了。
我急忙接下了那本《九百句》,彭曼:“咳,向你致敬得了呗,它在呀什么地方下了蛋?”
今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小曼,你明天回家吧?”
“不,我就不!”
“别给妈任性啦。明天你哥哥从西安回来结婚,你一定要回家一趟,对,让那个,小邰也一起来吧。”
“你怎么不吭声?你爸爸也说啦,让他也来,你们一起来吧。”
“曼曼,你怎么了?感冒啦?哎哟,孩子,我听着你鼻子不通气,说话喔喔哝哝的”。
我急忙放下了电话。再耽搁一会儿,我就会把放声大哭的响动都从电话里传过去的。谁知道怎么搞的今天一听到妈妈的话就想哭,心里直觉得委屈,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哥哥大学毕业了,嫂子也是大学生,他的同学。
妈玛终于向我让步了:请小邰也到家里去,可是,我一个人回家去了,雄赳赳去的,我不是投降,是他们要请我回来一趟。看出来,爸、妈、哥、嫂,他们都怕我,谁也不敢问我什么,吃饭的时候,都往我碗里夹菜,妈妈没吃什么饭,老是用医生审视病人的那种眼光看着我。她什么时候头发开始白了?脸上那么多皱纹,眯着的眼角一闪一闪的,像是有水,我吃不进去了,过一会儿我的眼睛也会那样的。我躲到哥嫂的新房里来了,新房是个新天地,来到这儿心情才好了一点儿。嗬,这房子布置得可真气魄!我倒不是欣赏他们那一套淡色的钢木家俱,我是羡慕那靠墙摆着的一溜四个大书柜!柜子里整整齐齐象砌砖一样砌满了厚厚的书。韦柜上面摆着仿唐三彩陶马、仿明清式样的青瓷笔筒……啧啧,还有一个老头的石膏像,是个外国人,头发和胡子都那么长,像挖出的树根一样,乱蓬蓬的。他穿着袍子一样的长衣服,像皇帝一样威风。他是刚睡醒,还是在生气?满脸都是皱纹,眼睛、眉毛、嘴,都往鼻子那儿挤。他昂着头,好像什么都不在话下,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这副模样,这个风度,真“盖”了!
对,我在哪本杂志上见到过这个塑像的照片。这是马雅可夫斯基!不对,马雅可夫斯塞是个年轻人。这是,普希金!不对,普希金好象是留着两撇小胡子。噢,这是莎士比亚,我看过电影《王子复仇记》,莎士比亚最有名,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