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田螺螺:“阿黄阿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彭曼到上海去了,她说领导批准她去联系买一台影印机。婆实现四个现代化嘛,打字室也应该有点儿“现代化”的装备她一走,邰辛仿佛掉了魂一样,匆匆忙忙地准备着到上海接汽车的事。看来,他想早点儿走,连着两天加班运基建材料,还跑长途到油田给机关拉回了一车煤气罐。大概是累的,他一回来就病了,发烧,肚子疼。医生检查,说是阑尾炎急性发作,让他住院。邰辛的家在县里,彭曼又到上海去了。做为徒弟,照顾师傅是理所当然的。
医生和护士都说,割除阑尾是最一般的手术。可是我一闭上眼睛,想象出邰辛面无血色地躺在手术台上的那种情景,心里就害怕。那手术室里的药味一定浓得让人透不过气吧?医生护士一个个都捂着白口罩、戴着白帽、穿着白长衫,只露出一双双黑眼珠。白色,在农村是那种不吉利的丧事的标志呀!明晃晃的刀子、剪子、针……往人的肚子上割、剪、缝,红殷殷的伤口淌着血…吓死人啦!邰辛紧闭着眼睛,一条长长的白被单掩盖着他。他还会再说话吗?他还会再站起来吗?……
我不敢想了。护士要他先吃两个白药片,过一会儿就要他进手术室了。我把药拿过来,端起一杯水给他。我又想起了平时坐在驾驶室里给他递水吃药的情景,他总是乐呵呵地象吃糖一样把那土霉素片吃进去。可是,吃了这两片药,他就要,我的手哆嗦了,一杯水全碰翻在病**邰辛进手术室怎么呆了那么长时间?我在走廊里转来转去,又回到病房里坐下。望着空空****的病床、凹陷的枕头,皱皱巴巴的床单、渐渐洇开来的湿水印,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可他终于回来了,从推车上抬起头、仰起身我惊喜地去搀他,他居然还笑了笑说:“你怎么搞的?眼睛那么红,害怕了?他可真是个男子汉,动了手术还那么齙吃,早早就下床活动了,不要我搀,自己扶着墙走路。还嚷嚷着要拆线出院。我埋怨他,为什么那么性急。他告诉我,彭曼临行前和他约定好了,要他在十天内赶到上海。兑现这个许诺,在他俩关系上的重要性,他也告诉了我。
机关的领导同志来看他,要他安心休息。去上海接车的事,不行就再换个同志。邰辛急了,焦急地申明自己完全能行,一定要去。领导同志有些诧异,我讲了他那难言的苦衷,领导听了很关心,让我与他一起去接车,以便随时帮助他。就这样,拆线三天他就出院了,并且马上和我一起动身去上海。他嘱咐我什么也不要告诉彭曼,他可真够倔的。
彭曼见邰辛是和我一起到上海来的,似乎很感意外。邰辛既然交代了,不让我多说什么,况且司机助手随司机一起接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也就不需解释了。
大概是因为做了手术、余疼尚未消除的缘故吧,邰辛总是皱着眉、沉着脸,举止慢吞吞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彭曼却显得神清气爽,兴高采烈地拉着邰辛,嚷嚷着:“哎哟,你总算来了!可你超过约定时间一天,该罚!”
她拧起眉毛做出生气的样子,嘴角却笑嘻嘻地抿着,如同往储市雑里塞小钱一样,敏捷地往邰辛嘴里塞进了一个东西。
她罚邰辛吃什么东西?邰辛皭了几下,一啐了出来:“这是啥东西?又干又硬的,坏了吧。”“哎哟,这是在豫园买的奶油蚕豆!可好吃了,越嚼越有味。”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她给了我一小把。我嚼着,嚼得腮帮子酸累。
“上海的小食品可多了,糖果也比北京的类多,包装讲究也便宜。”彭曼像个导游者一样给我们介绍说,“南京路当然最热闹了,商店也多,各种各样服装都有。不过,人太多,走上南京路就上了传送带一样,由不得你停脚。真要是想买衣服什么’的,还不如到淮海路。不过,上海人真讲究的都不是买套衣服,而是订做。去‘新世界、培罗蒙、鸿翔’……哎哟,对了,上海的几家有名的餐馆我都去看了,‘国际饭店’、‘新雅’、‘和平’……对,咱们一定要吃一次西餐,尝尝什么色拉、蛤鲷、明虾……咳呃。”
她说得太快,呛了一下,终于住了声。邰辛只接了一句:“明天,我们去接车。”
“对,对,快点儿把车接回来,那咱们就方便多了。我订购影印机的任务早就完成了,市区里该逛的地方也逛过了。就等着车来,咱们一起到远一些的西郊公园啦、吴淞口啦去看看。”
邰辛和我接回来了一辆崭新的“上海”轿车,银灰色的车身。“哎哟,‘鸽子号’!银灰色的鸽子。”彭曼也兴致勃勃地来帮忙,她用一小块棉纱慢慢地擦着车身,就像在轻轻抚摸一只心爱的鸽子的羽毛。
我和邰辛一起对新车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检査,发动机、散热器、水泵、水封、机油滤清器、空气滤清器、离合器、传动轴、转向拉杆、液压制动器……我知道小邰身体不行,就请他在车旁边给我当指挥,该干的我尽量自己来干。我们忙了一天,他累得额头上是汗,我浑身的骨头也都散了架。
我完了,彭曼笑着问我:“你,明天到哪儿玩呀?”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看了看邰辛。
“你说到哪儿去?”邰辛却问我们俩明天到西郊动物园去。”彭曼和邰辛挨肩站着。她说的是“他们俩”。
“我累了,明天想休息休息。”
我转过身,自己先走了。听到身后邰辛对彭曼低低地说了句:“你怎么能。。。。。。”
彭曼却只有嘻嘻的笑声。
邰辛:“那马儿瘦又老,命运多灾难。
把雪橇撞进雪堆里,害得我们遭了殃。”
汽车驶出市区往西郊公园去的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少得多了。我这才感到稍微有些放松,隐隐约约地觉得缝合后的刀口又疼起来。
“邰辛,看,前面是农业展览馆,房子盖得多漂亮,像宫殿一样!”
“嗯。”我瞟了一眼,那建筑只能说还不错,比宫殿显然差得远。彭曼就是这样,高兴时,能把我的汽车说成是宇宙飞船,不高兴时,恨不得说成是屎壳郎。
“喂,邰辛。你知道我在上海这些天干了些什么?”她又神秘又得意地问我。
你不是说过,在市区逛着玩儿吗?”
“你就想着人家光知道玩儿!我在考虑咱们的大事儿,考虑咱们将来的发展趋向。现在呀,人人都得会自我设计,自,自我成材!
我想喝口水,叨叨嘴示意她把水壶给我,小田跟我开车的时候,会把水壶拧开来让我灌两口的。“你喝这个干什么呀。快了前面公园有卖汽水的。”她大概是不耐烦我打断她的话,使劲儿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又絮叨起来。
“我买了好多书,你知道吧?高等物理、髙等数学、西方文论、古代汉语、文学的基本原理……大学文科、理科的书都买了。可惜买不全,现在看这种书的人太多了。我哥哥给我来过信,现在大学文凭可重要了,没有大学文凭,今后在社会上就吃不开。唉,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决不能比别人再行动慢了,管他呢,学了哪样算哪样。这些天我着了报绒,什么利大啦、函大啦、文学院啦、职工大学啦好多好多学校都在招生。我差不多都写信报了名,不光是我自己呀,给你也报上了!回去咱们再报名考电大,今年电大是经济类专业招生,可棒啦!”
我莫名其妙了:“有什么棒的?我们学经济类专业干什么?”
“将来当厂长、当经理呀!今后,搞经济工作的准保要吃香呢。”她一定是被那美好的远梟鼓舞了,激动地在座蛰上使劲儿颠了颠身子。
我的身子却觉得有些发虚,腋下汗津律的很想斜靠着座椅,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如果小田在身旁就好,她能接过方向盘来替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