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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2页)

“墨斗家”三间正房又接了两间厢房,还围了个独独的小院。后院里栽了十几棵泡桐,三、四年就长成了材。前院里养了一只老母猪,“墨斗”的大儿子每年都要挑着猪娃到圩市上卖。山坡地上,开了七、八块“小片荒”,不种玉蜀黍,不种麦,种的尽是党参、天麻之类的药材。“女主内,男主外”,“墨斗”的婆娘索性不出工了,每天除了给三个儿子做饭外,打猪草,喂鸡鸭,就够她操持了。

大茅湾除了“墨斗”是个“人物”外,就数着“瘪谷”了。自从那年他和娘受了“批判”后,他就不去小学校了。因为,同学们一见他就吐唾沫,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小匪崽”。开初,他给队里放牛,每天挣“二分半”。等大些了,就做田。犁坂田,他在山石上撞断犁尖;耙田,他把纤绳弄短,让耙钉戳烂牛蹄子。拔秧,他把秧根拔断,割谷、挑“草头”,他卧在田埂上困觉。后来,他腿脚更灵便了,动不动就搭车往县城里跑,结交了些三朋四友,下汉口,倒腾那毛皮山货、药材之类的东西。一回到队里,叼着香烟,穿着牛舌头皮鞋,枣核脑袋上戴着顶厚呢帽,鹅脖上缠着条毛围巾。可他那身个,真应了“瘪谷”二字,长得又瘦又小。只有那对眼珠,又鼓又大,蓝莹莹发亮。吴樁见了他,就觉得脊梁骨上发凉,浑身格外不自在。那才真是老坟上冒烟,出鬼气哩!

“瘪谷”和“墨斗”先是仇,后来又成了友。仇是文革那年结的。那一年,“瘪谷”也来关心国家大事,乘着全公社各大队都揪走资派那股风,把吴椿给揪了出来。支持“瘪谷的不光是些“二半吊子货”,他的后面还有大茅湾远远近近姓李的一大族人。自然而然,姓吴的这一族统统地成了保皇派。“墨斗”也姓吴,何况是当年和吴椿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虽然两人有些疙瘩,但在这种关头,毕竟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为了保护吴樁“墨斗”立过汗马功劳。

有一次,吴樁被“瘪谷”那一派抓住,大茅湾各个生产队游斗了整整一上午。歇晌的时候,“瘪谷”怕吴樁跑了,和几个人一起把他带到自己家里,用绳子捆了关在偏房里。“瘪谷”请那几个人喝酒,喝得高兴了,就嚷起来,商量着怎么收拾吴椿。有的说,下午不去游斗了,跟着他屁股转,自个儿腿现嗶。千腧关屋里,用藤子揍一顿算了。有的说,在湾里打人,容易让别人听到,还是带到后山上,吊到树上打个痛快。“瘪谷”不吭声,只喝闷酒,喝晕了,红着眼说:“光敲敲骨头?大便宜了他!弟兄们先睡觉,等天黑了,捆了他的手,蒙了他的眼,带到老北山大林子里放他跑。谅他也走不出去,活活让豺狗子撕了他!”

那几个人听了连声叫好,说这主意高,别人抓不岔子。査起来,是吴樁自个儿长腿跑的,是他自个儿要背着粪兜转悠,找屎(死)!

“瘪谷”他们喝多了酒,果真睡了。吴樁在偏房里捆着手脚,浑身酸痛,肚子又饿,正没奈何,只听那门“吱呀”响了一声。吴樁想着又是要拉出去挨斗,就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谁知进來的入轻轻走到他身边,解开捆他的绳子,颤着声说“快,快跑……‘墨斗,在后山等着你。”

吴椿睁开眼,见是栀子,不知说啥好,栀子揉了揉眼窝,低低地说了句“谷崽动了你,那是作孳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叉咽了回去,只拉着吴樁就走。吴樁悄悄上了后山,“墨斗”果然等在那里。“墨斗”已安排妥当,县木材厂的拖拉机拉完木料要回县,“墨斗”带着吴樁一起乘着那拖拉机进了县城。吴樁在,墨斗”的张罗下,到木材货场做了一段装卸木料的小工,躲过了那风头。-山里的“革命”没有闹腾多久,吴樁就回来进了“大队领导班子”,依旧做他的“第一把手”。然而,那时候大队的事情已不太好管了,当时叫做“一盘散砂”。“瘪谷”那一派虽然没有夺到杈,但李姓一族人多势众,做什么事都是螃蟹拉车,一股子横劲。“瘪谷”洗手不干“政治”,但干“经济”依旧很得手。头一趟倒腾药材他就帮了“墨斗”的忙,替他把“小自由”里172的天麻党参弄了个好价钱;二一趟他把“墨斗,弄到汉口,替一个什么公司的科长做家倶,那科长很满意,“墨斗”也感激涕零。一来二往,对头倒成了朋友。

大茅湾的这两个“人物”,是大家瞩目的中心。“墨斗”家的“鸡、鸭、猪”“三军”厉害,田里的稻谷刚弯脖,他家的那群鸭子就象一艘艘船舰一样威风凛凛地开进水田里了。场上的麦子刚刚轧了磙,他家的那群鸡就灵活机动地在场上四处打起游击战了;他家的那个母猪更是无坚不摧,所向无敌,拱麦苗,啃包谷,不怕敲,不怕打,小学生们都称它“坦克车”。

“瘪谷”的手脚厉害,走州过府,提东拿西,回来就是大把的钱。于是,大茅湾眼热这两个“人物”的人家也都跃跃欲试。吴椿虽然大会小会吆喝要人们“把粮食生产搞上去,支援亚、非、拉”,但是效果很不理想。吴椿本想拿这两个人物“杀鸡给猴看”,却一则碍着“墨斗”的面子,二则苦于师出无名,只能不疼不痒地时时抓挠几下。

没过多久,机会终于来了。先是上面有了精神,不许开小片荒,开出的一律归公。于是,吴椿领着人第一个去了“墨斗”家。见了面,寒暄几句,书归正传:“对不住,‘墨斗老弟,上级有精神,小片荒要收回。”“墨斗”咧了嘴,说不出话来。山上辛辛苦苦幵出来的几块地,只好眼巴巴地瞧着让人犁了,党参、天麻苗都翻进土里当绿肥,种上了红薯。

再往后,上级又有了精神,说要防止劳力外流,集中人力大打农田基本建设之仗。吴樁理直气壮,当即做了规定:今冬劳力—个不许外出,全部开上油桐河工地,拦河筑堰,搞好引河上山工程。吴樁首先盯住了“瘪谷”,抓住他倒卖桐油的事情,狠整了他一下。冬天一到,吴樁和妻子桂芳把铺盖一卷,全家都上了水利工地。桂芳没有一句埋怨话|餐知道丈夫是“在党的”,该带这个头。社员们瞧着也都没话说,各队的劳力都集中上了水利工地。“墨斗”没奈何,只好收起木匠家什,带着三个儿子上了山。那年冬,天格外冷,雨夹雪,连阴着下,睡在草棚里的不少人都冻病了,吴樁也落了个喘子病。眼看打了春,该整田下秧了,各队的劳力都吵吵着要撤下去。可是,拦河堰还剩个尾子,不修好,春天山水一下来,一冬的心血就泡汤了。吴樁一急,决定把做土工的妇女全调上来抬石打堪。这重活,妇女们顶不住,有人装病躺下了。吴樁的老婆桂芳小五十的人了,打结婚就不生育,不知那年怎么忽然有了喜,身子笨,更觉得受不住。吴椿犹犹豫豫,狠着心没让她下来。第四天头上,忽然有人慌慌张张跑来说,桂芳小产,怕不行了。吴樁头皮一炸,就往石堰上跑。石堰上围满了人,蜂蜂拥拥,挤成一片。吴椿钻进人堆,只见桂芳闭着眼,头枕着一块麻石躺在雪地上。那雪化了,搅着泥水,污嘟嘟的。在那污泥里,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桂芳没抬下山就断气了。吴樁顾不上给她出殡落葬,整天铁胄着脸,拖着一条瘸腿在工地上转。大家伙谁都没再提回去的事,又过了六、七天,那坝堰终于完工了,吴樁才哇畦哭着,把桂芳埋在了堰头的山包包上。

吴樁狠啊!远远近近都知道大茅湾的吴椿厉害。

七那年春,大茅湾来了两个县里的干部,说来收集么事蔬菜(素材),体验么事生活的。领头的大家叫他“张馆长”,是县文化馆的馆长。跟着他的那位才二十岁出头,可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听说是县剧团唱包公那种角色的。吴樁的婆娘一死,他成了光棍汉,于是,他让那两个同志和自己住在一起,省得冷清。那时,上面有了“割尾巴”的精神,吴樁觉得十分合乎口味,再加上身边又有了“县上来的干部”,那腰杆也就格外碹实。

两位县文化馆的同志体验了生活之后,认为“墨斗”是个典型的尾巴户。这种看法,正与吴樁不谋而合。于是,他们商量了要抓住典型,推动一般,就在“墨斗”家开了一个各队生产队长参加的现场会。讨论分析的结果,做出了决定:“墨斗”屋后的那十几棵泡桐树应该归集体所有,因为他原本就是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人,那房前屋后的地还不是集体的吗?他家称雄一时的鸡、鸭、猪“三军”,应该立即“裁军”。鸭专吃稻谷,干脆规定一律不准喂养;鸡每家限养三只,因为鸡蛋尚可换油盐,那是不可缺的。猪,一律入圈,不许放养,否则跑出来打死勿论。

几条大方针规定之后,整个茅湾大队上下一刀切,坚决地贯彻下去了。张馆长笔杆子快,在屋里划拉了两张纸,叫进城抓药的赤脚医生送到县广播站。晚黑吃饭的时候,各家各户的喇叭匣子就叫起来了,说大茅湾贫下中农取得了战胜资本主义势力的又一伟大胜利。那天,吴樁随着张馆长他们一起吃派饭,听到广播,三个人一高兴,把一锅干饭全“兜”完了。“墨斗”也上了广播,那天晚黑,他家做的一锅饭,三天后还没吃完。

大茅湾上了广播,县里也要来开现场会。吴樁鞋里长草,荒了脚。他带着大队千部到各队检查落实情况。临开会那天,张馆长亲自到公路上接县委领导去了,吴椿心里不踏实,顾不上吃早饭,认真地在湾里做最后一次捡査。约摸时间快到了,他才往公路口上走。没走多远,他忽然停住了脚哎呀!那麦地里黑糊糊的傢伙是个啥子?啊哟!是头猪!

吴椿扯着嗓子,“噢——噢——”地叫,想把那猪轰走,那猪大约是游薄惯了,只闷着头拱麦苗,睬也不踩。吴樁一急,从

挑柴的社员手里拿下条冲担,上前去赶。离近了看得清楚,那猪是“墨斗”家的“坦克”,才带了崽。“墨斗”婆娘新打的猪圈门栏松活,不知怎地让它拱了出来。

母猪带崽狠似狼。吴樁用冲担敲它,它觝着尖牙,瞪着小眼睛,象头野山猪似的咆哮,却并不逃走。眼看参观的人快要到了,吴樁心里发焦,用冲担铁尖戳了它鼻子。那畜牲火了,“呜——”地一声冲上来,张着大嘴就往吴樁腿上咬。吴椿没提防,小腿肚被咬得血糊糊的,他用冲担强撑着,才没摔倒。那畜牲得了便宜,吼了一声,张着大嘴再要上来时,吴樁心中一恼,竖起冲担就使劲儿往那猪嘴里插。那猪闷闷地哼了一声,歪倒在地里,再也没起来…

那天县里开的现场会很顺利,吴樁上午陪着他们吃了一顿招待饭,才把他们送走。“墨斗”婆娘却哭了一场,死了母猪,好比让人砸了聚宝盆。那猪没看好跑出去,拱了麦苗咬了人,况且有言在先,“打死勿论”,只好自认晦气罢了。

出了这件事,大茅湾社员议论不一。有说吴樁做得对的,执法如山,不讲情面,“墨斗”私心重,也该整治。但也有人说吴樁心狠,况且鸭不让喂,鸡也限养,还有那么多割尾巴的条条框框,这不是自己勒住自己的喉咙管,自找饿罪受吗!

那年秋后队里分红,“墨斗”家一算账,拍着屁股直叫苦。全家五个劳力在队里做了一年,挣的工分最多,年底分红却没拿到手现钱。粮食按“人六劳四”分,还没有养着一窝孩子的户主分得多。

“运动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那年冬,吴樁到县里集中,说是要到外省学习人家大战穷山恶水的经验。吴椿在县招待所刚住下,就被张馆长拉去看戏了。那戏一开场吴樁就被戏景迷住了:那架山,真似金銮山;那条河,好象,油桐河。

哈,出来一个角色,瘸着腿一拐一拐走路,端着个烟杆叭嗒叭嗒地抽毛烟,披着件毛蓝布褂,戴着顶耷拉帽舌的千部帽。这人瞧着好眼熟!

这人肯干,领着社员修水库。自己的女儿在山上放炮时牺牲了,还留在工地上干,性子好刚。唉,桂芳不也是死在工地上吗?这人敢管事,把落后社员的鸡、鸭、猪都关了起来,那落后社员的婆娘好厉害,指着他鼻子尖骂。噢,自己不也戳死了“墨斗”的母猪吗?他那婆娘倒是没敢骂,哭得好伤心。这人光荣,上了报纸,还到北京让首长接见哩。嗨,自己虽然没上报纸,可喇叭匣子也广播了呀。啥时候,也能到北京去就好了……

吴樁看得高兴,戏都散了也没觉着。张馆长望着他笑。

“好瞧卩巴?”

“好瞧。”

“演得就是你呀!”

“啊?!这和我做那事不咋一样……”

“嗨,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后台上,演支书的那人卸了妆,原来就是跟着张馆长到大茅湾去的那个年轻娃。整日里跟自己一起吃、喝、睡,怪不得演恁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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