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黑,吴椿在招待所里高低没睡着。他起来在院子里转悠老半天,心里感叹着:唉,这一辈子总算没白过,让人编成戏,上了戏台子,真也算个人物了!
天蒙蒙亮了,他才躺在**。眼泪顺着鼻窝流,流到嘴里,苦涩涩的……
八吴樁老爹觉得脸上有个虫子在爬,用手一摸,湿漉漉的,原来是眼泪。吊壶里的水嘟嘟地开了,他起身给自己冲了碗茶。那茶水一喝,肚里倒咕咕地叫起来,他这才忽然想到,还没吃晚饭哩。
今天是除夕,该吃年饭的。他把油灯捻亮,用棍子在火灰里拨拉着,露出一个小瓦罐来。那瓦罐里是狗猞子肉,前天在山上打的。吴樁把它用盐水渍了以后,放在小瓦罐里,用火塘的热火灰煨着。那肉煨熟了,打开来散着一股子土腥气。吴樁抓了几把剩干饭放在里面,待要吃时,却没了吃它的胃口。只有狗子摇着尾巴围着瓦罐转悠,然后默默地望着主人,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唉,往年桂芳做的年饭那才真叫香哩!来的客人也多,整个堂屋都坐满了。七个碟子八个碗,燊当中还摆个土火锅。那炭火红通通的,那锅里的汤菜噗嘟嘟的,吃得你额头上淌汗,喝得你耳朵根子发热。连屋里挂得那盏大马灯,也醉得昏昏蒙蒙、晃晃悠悠的……
桂芳要是还在,自己就不会孤零零地守着这老树蔸字吃年饭了。她会做上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那桌上会有一个敲汤勺抓竹筷的大卵蛋伢子个大卵蛋伢子!桂芳怀孕那时爱吃祭灶糖,“甜儿辣女”嘛!
竖个棍还有影哩,一个人怎能没个伴?吴樁当大队干鄯时整天跑着忙,倒不怎么冷清。一下台,顿时感到那屋里空,那心里空了。往日里,上门的人让你从早到晚插不得门栓,告状的、托情的、汇报工作的……想清静还清静不着哩。现如今,堂屋里窜进来一只山猪,拱了锅灶也没人晓得。大家都忙着种自己的责任田,谁来练那“坐功”?
倒是“墨斗”不念旧恶念旧情,到吴椿家坐过一回。吴椿不愿露出倒霉相,摆出个“虎倒威不倒”的架势,依旧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连茶也没给他倒一杯。“墨斗”尴尬着脸,说话象老牛推磨似的绕着圈子,一会“**垫单太埋汰啦”,一会儿“好多日子没吃饺子了吧?”……没油没盐地扯了一阵光棍苦,不知怎地就兜到了栀子身上。讲她依旧是手巧,前几日自家婆娘请她到家中给小女子打点陪嫁的衣物,栀子一后晌就描出了一对骛鸯戏水枕套讲她依旧是能做田,“瘪谷”在外浪**,她妇道人家独自栽秧薅草,百多斤的“草头”还能一肩担到场上哩……
吴椿听出了那话音,心里猫抓似的疼。自己在台上时没得和栀子好,如今灰溜溜脸上无光,怎好扯着她?唉,更别说,她还有那个歪脖子树似的“瘪谷”儿。
“墨斗”见他板着脸一副木然不觉的样子,也不便捅破那层纸,只好讪讪地走了。
吴樁闷想了一阵,强打着精神来吃那年饭。他夹起一块狗猞子肉,自己没吃,先给了卧在脚旁的狗子。狗子一边用头亲热地摩挲着主人的腿,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肉骨头。骞地,狗子象噎住似的打个呃,“汪”地叫了声,窜出了寮棚!
吴椿赶忙放下瓦罐,抓起铳枪,也走了出去。
远远地,两个闪闪烁烁的光点在向山上移动。是土豹子,还是豺狗?吴樁浑身汗毛都扎楞了起来,他抱着铳枪,紧紧盯着那光亮。近了,近了,唔,那是松明子火!龟儿子们,趁着过年,偷、抢!竟然明火执杖地上山来了!
"吴樁觉得手心汗津津的,他把身子藏在树后,举起了枪……
吴樁老爹为什么自5要揽看山这活?就为的是要抓这帮贼1鸡公头上一块肉,大小是个冠(官〉这官一抹号,倒也轻闲自在。吴樁被选掉了大队支书,闷头睡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爬起来就摸柴刀。他拎着柴刀,上后山竹园里,砍了一捆竹子回来,撂在塘里浸了。砍竹子、泡竹子做么事?编斗笠,卖大钱。让别人瞧瞧,吴椿也会“富”起来。
吴椿赌气,赌的是“墨斗”。
“墨斗”这二年又发了,责任田种得好,不但又养了一群鸡、鸭,种了药材,还不知从哪儿学会了养貂。到年底,竟听人风传着他们家要自己买“小手扶”了。“墨斗”为此很出了些风头,被县里请去讲了几回怎么富起来,怎么冒尖的经验。据人说,讲到那年被没收小片荒,被杀掉鸡鸭,戳死老母猪的事,“墨斗”还抹了眼泪。吴樁听了这些,心里自然不太痛快。前几日,又听人说,“墨斗”到专署机关院里做木工活,碰见了土改时在大茅湾住过的姜队长,姜队长如今是专员了“墨斗?找了姜专员,说是要翻合作化时的老账,要撤销处分、“平反到底”哩!
吴椿听了,一宿没睡,肚里编着词儿,要和“墨斗”吵架。睁开眼,只见那“墨斗”就象站在屋里似的,掐着腰,四四棱棱的下巴颏子象块老墙坯“杀我的鸡鸭,戳死我的猪,就不对!”
“噢,你那鸡鸭衔集体的谷,你那母猪啃队里的苗,就对啦?”
“别扯那些!打合作化时你就批错了我,给我啥子处分。要平反,打头翻!”
“扯块狗皮挂墙上,没那画(话)!”(“那咋又兴包到户哩?搞合作社那年,我就说自己干。”!
“老鼠上枰盘,自个称自个!要说责任制,合作社时我就搞了。包工包活,二十年前早晓得!”
“老妈子收洋线,和你难缠。咱告官,找姜专员!“告官就告官。张天师过河,自有法渡(度)!”
吴椿对着老墙和“墨斗”吵了一夜,也没兔个髙低。第二天早上,他无心做田,挑起这几天编的斗笠,到县城赶集市散心去了嗬,县里的集市和公社的气势就是不同!闹哄哄的好象山水下来似的挤满了一条街。刚进街口,吴樁就闻了一鼻子香。原来靠街两旁,支着几口油锅,炸的油条黄灿灿的象大蜀黍棒子,炸的糖糕圆鼓鼓的象个铜钹,炸的馓子细密密的好象梳头的篦子再一遛是几家甜浆、豆脑挑子,吆喝买卖的嗓音比打硪还响亮。吴椿当下觉得肚子空了,放下扁担,在油锅前买下两根油条,用小棍穿了,矻蹴在甜浆挑子前,泡着一碗浆急急地吃了。
等吴椿挤进那人流的时候,马上被裹挟着向前移动起来。那情势,快不得,停不得,好象被人架起膀子走。这移行的速度,削好来得及看清那街两旁摆的摊子。
青菜、卜水灵灵的;核桃、板栗圆鼓鼓的;木耳、黄花干蓬蓮的“白条”、“鲢子”、“胖头”红着腮,白着肚,躺在草席上;麻鸭、白鹅在笼子里叫;老鳖、黄鳝在篓子里爬……吴樁看得眼花缭乱,满心想在街两旁找个空场摆上自己的十几个斗笠,可就是找不着场。这集市的确热闹多了,吴椿记得那年住在县招待所,早上到集市上看热闹,稀稀拉拉见不到几副挑子,只见有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在晃悠。如今倒好,拥挤不动!
再往前去,就是卖柴草、箩筐、莞子、木桶的地方了。吴樁已挤得满头复汗,好不容易瞅个空子,在街边挤了个磨盘大的空场,将扁担一竖,把那十几个斗笠放在脚边,等着买主问价了。吴椿不会吆喝,他觉得也不用吆喝,自然会有识货的来买,——编这斗笠,用了多少功夫哟!那竹棍浸过水,用蔑刃薄薄地劈了,劈成细细长长的篾条。编斗笠甩的全是头篾、二篾,三、四篾打芦席了。斗笠上的篾条光、亮、细,编得紧。对着太阳望一望,透不得大亮光,只映得黄蒙蒙的,象块玉石。甩手按一按,硬硬实实,又象桑木扁担似的有股子韧劲。斗笠是做田人戴的,弄不得假。
这斗笠,还用吆喝么?
果然,吴樁刚扎下摊子,就有人来买了。一块五一顶,不还价,那人买了就走。接着,又有人围了上来,你捡我挑。吴椿往街对过望了望,却将手一按,说声:“不卖啦!”
围看的人以为他要加价,嚷嚷不休。吴樁并不理睬,用手将斗笠一拎,径直向街对过走去。街对面摆摊的,是个瘦小的年铎人,只见他用铁舀子轻敲着面前的两个铁桶,扯着公鸭嗓子喊着“灌蜂蜜喽一灌香油!”
这人,是,瘪谷”。
“瘍谷”一不种芝麻,二不养蜂,哪来的香油和蜂糖?吴樁前些肘开村里风言风语传着谁个谁个“发了”,其中就有“瘪谷”。据说,“瘪谷”去南溪坳挑来了蜂蜜;去北边运过芝麻,在老陈河油坊打了一槽香油。这会儿卖的,大约就是这些货吧?吴樁并不买蜂蜜、香油。那为什么要挤过去?连他自己也不曾想过。那大概是凭着一种直觉,一种习惯吧。“瘪谷”做不出光亮事——是直觉;要管!——则是一种习惯了。
“瘪谷”的生意这会儿正热闹,买主不少。“瘪谷”的嘴甜,口念着自编的不伦不类的数板:“哎灌蜂蜜了啊——,哎润肺止咳益寿延年。哎灌香油了啊——,哎拌菜调味香气冲天。哎不甜不算货,哎不香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