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指挥倒下了,但是,整个合唱并没有中断。乐器仍在响着,歌声仍在响着,孙圣鸥抬起头,看到了乐队里孙老师投来的热切的眼光……
他终于站起来,站在坚实的地上指挥着整个合唱结束。
孙圣鸥记不清楚自己是怎样退下舞台的。他只记得晚会结束时,他低着头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满耳朵都是刺耳的议论:“瞧,就是他!从小凳子上摔了下来。”
“他们班的节目演得多好,都怪他!”
“看那狼狈样,这一下不神气了!”
孙圣鸥听了这些话,比挨了打还难受,他两条腿象灌了铅似的,沉得要命。他渐渐脱离了从礼堂里出来的愉快的人群,独自踟蹰在昏暗的夜色中。一阵风吹来,他两眼一酸,流下了最初的几滴泪水。接着,眼泪就象破堤的河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呜呜地哭得好伤心啊。
忽然,他感到背后有一双沉沉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回头一看,原来是孙老师。
那一夜,孙老师留他在自己的宿舍里,和他睡在一张**。孙圣鸥在循循善诱的老师的启发下,坦率地讲出了自己的思想活动。孙老师从大合唱的演出要求谈起,慢慢引出了个人不能脱离集体的道理。孙圣鸥想:是啊,一个大合唱要靠集体的努力,如果没有舒维、孟小霞的领唱,如果没有乐队的伴奏,如果没有每一个合唱队员的认真态度,只凭自己这个指挥能演得成吗?
骄傲自满,脱离集体出风头,要不得!孙圣鸥想通了,也就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八育才小学的文艺节目评选会,争论得很激烈。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对四(三)班演出的评价上。教导主任娄青云发言说:“从演出情况看,四(三)班就算了吧。出了那么个事故,指挥摔下来了,真不象样!”
有几个老师支持他的意见。但是,也有许多老师不同意他的意见。他们认为:四(三)班的这个合唱,排练得很认真,领唱的两个同学唱得很好,合唱整齐,有感情,有气势。和乐队配合得也很好。
大家争论不止,最后,老校长说:“还是请蓝瑛老师谈谈吧,她是教音乐的,最有发言权。”
蓝瑛老师站起来的时候,孙老师也坐不住了,他找了个借口想走出门去,刚走到门边,听到蓝瑛老师说:“我的话很简单。演出事故那是偶然的、可以避免的。单就四(三)班排练的这个,节目来说,我觉得可以代表咱们学校的音乐教学水平。”
孙老师不由自主地坐下了。老校长最后说:“我看,就按大多数同志的意见吧。让四(三班代表咱们学校参加市少年宫的演出。当然啦孙老师,你还要抓紧时间让同学们精益求精,去那里演出可不要再出什么差错啦!”
散会的时候,孙老师如释重负地轻松地走出去。蓝瑛老师在后面紧紧跟上来,低低地说:“这几天怎么老躲着我!”
“没,没有啊?”
孙老师象被别人发现了什么错误似地狼狈地苦笑了一下。那模样,就和孙圣鸥摔倒在舞合上一样难查。
当孙老师在班里向全体同学们宣布了学校的决定时,大家的情绪可高了。但是,孙老师注意到,也有一个同学对这一切毫无兴趣,那就是熊年年。他两眼茫然地望着窗外,嘴里吹着口哨和小鸟对话,仿佛这件事和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似的。
熊年年自从受了学校处分之后,性情变得更孤僻了。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自暴自弃地对待老师和同学们的批评、帮助。为了加强学生家长和学校的联系,让家庭教育更有效地配合学校教育,孙老师特意为熊年年做了一个小本,叫做“学校家庭通讯录”,上面记载着熊年年一个星期来的思想、学习、生活表现。然后让他星期天回家时带给家长,请家长看后提出意见,并写上学生星期天的表现。孙老师每次总是密密麻麻地写上好几页,但是拿回来的本子上却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红指头印。最近以来,孙老师发现那红指头印忽然变小了。当他疑惑地向熊年年询问家长的意见时,熊年年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熊年年的学生登记表上,家长那一栏里没有父母的名字,只有舅舅和舅母。他舅舅在城市郊区的一个工厂里工作,到那里去要乘坐市郊火车。孙老师做家访时曾经去过一趟,然而那次他吃了闭门羹。“铁将军”守着大门,他们一家人都不知哪里去了。
孙老师决定这个星期再去做一次家访,他在“学校家庭通讯录”里写下了这件事,并且告诉熊年年一定要转告家里,请他们抽出点儿时间来谈谈。熊年年听了,点点头。一双限睛却眨来眨去,那神情活象一只嗅到了危险气味,随时准备钻进树洞里去的小熊崽。
星期天,郊区火车相当拥挤,孙老师是一直站着到八里塘才下车的。熊年年的家离火车站不远,经过一条泥泞的街道,就到了那所工厂的宿舍区了。天刚刚放晴,一排排灰色的砖瓦平房经过雨水洗淋,就象半新不旧的灰裤褂一样,略略给人一种寒伧的感觉。
孙老师在火车上站了一路,有些累了,但等他吃力地走到熊年年家门前的时候,发现门鼻上又守着一个威严的“铁将军”。他四下张望了一下,院子里到处是湿漉漉的,只有门前系着晒衣绳的木杆可以依傍着休息一下。他靠在木杆上喘气,木杆是晃晃悠悠的,孙老师脑子里也晃晃悠悠地在想:怎么搞的,是熊年年这孩子没有把消息带到,还是家长有什么想法不愿见我?
孙老师正在纳闷,邻居老太太出来晾衣服,见到门前有位陌生人,就上前询问。当她得知眼前这人是熊年年的班主任老师的时候,就颠着小脚把他往自己屋里拉:“哎哟,是年年的老师呀!咋在外面站着,快进屋,快进屋!”
老太太一边拉孙老师,一边向屋里喊自己的孙女儿:“小铃,小铃子,到医院喊你魏姨去,说年年的老师来了!”
“暧。”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姑娘应声跑了出去。孙老师也被那老太太让进了屋。老太太是个热心肠而又罗罗嗦嗦唠唠叨叨的人。她就象数落自己的孙子一样数落起年年来:“咋?俺年年又在学校里闯祸了是吧?咋让老师你大老远跑来!唉,这一下,孩子又要跪洗衣板喽!”
“什么,跪洗衣板?”孙老师不解地问。
“唉,可不是。就是那洗衣搓板呀,一棱一棱的,孩子一跪就是老半天,膝盖肿得就象个发面馍馍!”老太太说着,竟揉起眼窝来。
“怎么能这样教育孩子呢!”孙老师愤愤地说。他一认真起来,脸上的表情就显得书生气十足。
“咦,年年这孩子性刚啊,任凭你怎么打怎么罚就是不哭,也不求饶!孩子可怜呐!”
“年年他爸爸妈妈呢?他为什么跟着舅舅舅妈过?”
“作孽哟,别提啦。年年他爹妈结婚后就老是闹气打架。他爹后来又找了个女人,和年年他妈离了婚。他妈一气一病,就丢下这苦命的娃儿死了……年年他舅舅受他姐的托咐,照看这娃儿。可他自己也不轻省啊,四个小娃儿,最小的妞儿还吃奶哩年年他舅妈没工作,给附近医院洗被子床单。年年他舅舅节假曰从来不休息,老是自己要求加班。这不,星期天两口子都不在家嘛……”
老太太正絮叨着,她的小孙女儿回来了,说年年和他舅妈知道了,畴后就到。小女孩报了信,就蹲在墙角一个纸箱旁边玩儿。她调皮地拿着一个白菜叶,弄得纸箱里扑腾腾响。孙老师走过去,瞧见一只浑身洁白的兔子正跳跃着和逗弄它的小女孩玩儿:白兔见了生人,粉红色的大眼睛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嘴唇颤抖着,一动也不敢动了。老太太见孙老师注意这只兔子,就與道〃唉,就说这兔子也可怜呐。当初年年他妈看年年喜欢小兔子,就给孩子养了一对儿。后来,这一对儿就变成了一窝儿。年年他妈死后,这窝兔子也没人管了。老兔子杀了吃,小兔子吃的吃,死的死,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只。小年年害怕妈妈留下来的这最后一只兔子也让他们吃了,就把它装到书包里带到学校去养,星期天回来又悄悄交到我孙女儿这里。这兔子,,辣是年年这孩子的伴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