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群之马啊!”沈总感慨着,“这种人金七星不能留。我们正在向跨国集团的规模努力,企业形象是极为重要的。转告派出所的同志,不正‘严打’吗?打就是了。”
保卫处长唯唯诺诺退出沈总的办公室,马上回保卫处,给派出所打了电话,保卫处长原也是民警,脑子很灵活,常在公务之余倒腾点小生意,后来感觉二者之间总有矛盾,扔下铁饭碗下海吧又心有不甘。再后来便进了金七星。这么大企业,饭碗相对还是稳定的,可对自己干点私事又不予过问,保卫处长觉得这是自己人生的最佳选择,因此对公司对沈总忠心耿耿。他的电话是所长张建一接的,他转达了沈总的意见,又拐弯抹角地暗示出另一层意思:金七星待派出所不薄,派出所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张建一听着电话半天没吭声。有许多话在他嘴边翻滚着,可他张不开嘴。他想责问一下对方:什么叫“关键时刻”?出了个贪污饭票的就成“关键时刻”了?这不是夸大其词吗?他还想回对方一句:拿了你们三套房门钥匙是不是派出所就欠了你们的账?话里话外大事小事总得牵扯这房子呢?
他当然不敢说。吭哧了半天,才缓缓地说道:“你老兄不是不懂啊,你们保卫关系在市局经保处,这事儿该他们管。最不济也得报分局……”可他的话没说完保卫处长就说了:“老张你可不能推卸责任啊!再说沈总也是为你们着想呀,他说了,让派出所多破个案子,回头他们还能多拿点儿奖金,看,沈总多关心你们。”
保卫处长一方面是拉大旗作虎皮,习惯于一口一个“沈总”;另一方面也是真心爱戴沈总,他觉得沈总说话就应该像“文革”那会儿的“最高指示”。
张建一笨嘴拙腮,说不过保卫处长,另外他觉得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再辩解什么也没用了。在搁下电话的同时,他突然想应该托保卫处长给自己老婆在金七星集团安排个工作。可转念一想,他又为自己羞愧:妈的,有病乱投医。真要把老婆弄人家那儿去,派出所真成了给人家看家护院的也无话可说了。公安局是执法机关,总得有自己的独立性啊。
可这独立性现在要保持起来可真难哪!三套房子,三套让民警们盼蓝了眼睛的房子,分局就是解决不了,你就得乖乖地接人家递过来的钥匙。张建一感慨着,望望窗户外面,见李刚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转磨,不禁心里多了几分怜悯:这小子,也难啊。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派出所长打定了主意,就是老婆跟自己离婚儿子离家出走,这房子我也不要了。
站在台阶上,他喊一声:“李刚!”
李刚扔了烟头,走过来。
“不是让你问案吗?怎么在这儿转悠?人呢?”
“那小子,死扛。我让他再想想。”
李刚一脸的不高兴,勉强地回答着所长的问话。张建一所长在他心目中曾经有一个很完美的形象: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吃苦在先,享受在后。可当民警们悄悄风传金七星集团给了派出所几套房子,而所头儿一直闷着的时候,李刚心中的偶像轰然坍塌了。他去过所长的家,也感动过所长那两间小平房的破旧问题,而现在他认准了所长在准备为自己留房子。他无可奈何地安慰过自己。唉,人家是头儿,留就留吧,只要有我一间平房就行。可看来所长似乎没这个意思,他的不满便与日俱增。
“抓紧办,人家集团老总催了。”张建一说。
李刚冷笑一声:“他催管什么?分局长催还差不多。我们又不是他姓沈的雇的打手。”
这话很戳张建一所长的痛处,他一下子忍不住便瞪起眼来:“你费什么话,办案子抓人是给姓沈的办的?不是,是为了老百姓。”
唱高调!李刚在心里驳斥着所长,可嘴上不敢说,扭头就往关人的小屋走。他觉得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加快了流速,头像喝醉了酒似的有些昏沉沉。
在他背后,所长张建一的心悠了一下,他从李刚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他想这小子可别火顶脑门惹点儿事情出来。他想喊住李刚,和缓一下口气再叮嘱几句,可也不知怎么了就没喊,反而转念想:随他去吧,我这个破所长当的真累,真窝心。
有一点凉凉的东西落到所长的鼻尖上。他抬起头,才发现下雪了。细碎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六
想打人的冲动又一次像潮水般地升涨起来,汹涌地滚过民警李刚的大脑。他推开门便盯住了那张灰白而委琐的脸,那脸此刻仿佛是他一生见到的最令人厌恶的东西了。
那小子忽地挺直了本来塌着的腰板,仿佛把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这个动作也使李刚很反感,李刚从这个动作中理解到的是一种戒备和一种敌意。
“你他妈到底说不说?”
脱口而出劈面而来的脏话表明了李刚的愤怒。对手显然感觉到了火药味,他迟疑了,犹豫了,眼神里闪过了思想斗争的轨迹。他显然在想该不该交代,也许在一瞬间他还自己劝了自己一句:说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民警李刚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小子,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暴露出的某种信息。他抓住了这种信息,本能地意识到应该利用这种信息来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到此为止李刚的思维推测是正确的,然而接下来的李刚却不知不觉地犯了错误。
他逼近对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继续以严厉的语言试图将对手压进一个死角:“别在那儿瞎眨巴眼睛!你认为你编出两套瞎话来就骗得了我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变的我一看就明白!赶紧说,别找不自在!”
李刚的声色俱厉完全是心情造成的。恶劣的心情如同暴雨过后的江水,总是在狂怒地寻找堤坝上的薄弱之处,常常任很不起眼的缺口处喷射而出。民警李刚现在有一肚子的江水和怒火,他这样的审问方式便是劈头盖脸式的强攻。他忽略了对方的反弹,他没想到他的攻击会在对方的防御之盾上以更强烈的方式反击回来。
对手本来已经动摇,李刚本来可以因势利导,而此时此刻对手因李刚的强硬而关闭了自己,把自己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块更强硬的石头。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是什么东西变的?你说我是什么东西变的?我是什么东西变的你也就是什么东西变的,你当民警也不能骂人啊!”
李刚暴怒。
“喝!你他妈敢这么对我说话?”
“是你先骂我的,我进了派出所可也不能平白无故挨你的骂!”
“现在是我审问你,没你这么撒泼的资格!”
“谁撒泼了?你当警察的得讲道理。”
李刚从办公桌后面蹿出来了。他的眉头直立起来,两只眼睛仿佛喷着火。他那身警服因他猛烈的动作而显得仿佛膨胀,仿佛已罩不住他起伏的胸肌和蹦跳的腱子肉。他两步便冲到了对手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胸襟把他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你——”拳头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