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
非常及时的一声断喝来自窗外,是所长张建一。他到底因为不放心而追过来了,于是隔窗看到了民警李刚的莽撞。及时的制止避免了一次违纪事件的发生,却也把民警李刚那一腔的怒火再次地压抑、积攒起来了。
李刚悻悻地放下拳头,把那小子推回到凳子上。
所长张建一见状没有进屋。他只是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可又没说。就那么愣了一会儿,见李刚不再动作,便转身走了。
他本该把李刚叫出来批评几句的。
李刚也等待着被叫出去挨几句批,可没等到。他隔窗看见所长转身向办公室走去,也看着越米越密的雪花飘飞着,心里觉得很别扭。
那差点儿挨了一顿揍的男人从惊恐中缓过劲儿来,在凳子上坐直了,一服一眼地窥视李刚的神情。
李刚知道他在窥视自己,他讨厌这种窥视,冷不防地,他冲那男人大吼一声:“看什么看?还想找揍?”
那人一激灵,随即讨好似的露出几分笑容:“同志,您别发火。这事儿也不怨你,我也欠揍。可是,我真的没干坏事儿。我一个做饭的,我能干什么呢!”李刚不说话。他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一张嘴肯定又是大发雷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得忍耐。
“其实,您也不容易。”那家伙越发自如了,他竟跷起条二郎腿,侃侃而谈了,“整天这么忙,什么人都得应付,纪律呀制度的还那么多,这身衣服也不好穿。”
“您结婚了吗?没有吧?房子不好解决?手头不富裕?我也不富裕。妈的,这年头儿钱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媳妇逼着我登记,她怀孕了,三个月了。”
李刚看看那晃动的三根手指,心里暗暗地骂:“妈的,咱俩怎么一样没出息?”
那男人的眼神迷茫起来:“可我怕结婚,我没钱。没钱给她买白金钻戒,没钱雇‘卡迪拉克’接她过门儿,我怎么办?”
李刚哼一声:“你印假饭票!呸!犯法都犯得那么下作!”
男人警觉起来:“你这是往套儿里引我。我再说一遍,我没干那事。”
李刚的火气又上来了。这小子真是块滚刀肉,软硬不吃!他气得搓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小子也搓起手来:“你这屋怎么这么冷?为什么不生火?”
李刚起身往外走:“派出所没煤了,你凑合着吧。不忍挨冻,你就老老实实交代!”
他走出屋子,把门狠狠地摔上。
七
燃煤供应站在城市北边的一个小山坡上。陈劲林把车停到煤堆旁,到业务室交了款开了票,再走回来,煤堆已被雪染成白色。肖丽正像个孩子似的伸手接着雪花。
“你还小点儿……”副所长嘀咕了一句,转身对煤堆旁站着的几个工人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谁是负责的?装车吧。”
那几个工人浑身乌黑,但仍看得出是进城没几天的农民工。他们呆滞地看着陈劲林,没人吭声。
陈劲林皱起眉头:“都哑巴了?谁是负责的?”
有个工人开口了,一嘴的河南腔:“没负责的。俺们不管装车。”
肖丽奇怪地问:“为什么?你们不就是煤站的人吗?”
那人又说:“俺们有分工。俺几个是做蜂窝煤的。”
肖丽乐了:“做蜂窝煤的……这会儿你们不是没在做吗?装装车,还累死你们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一眼,仍然摇头。
无名火从陈副所长心头冒起,他暗想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别扭。他晃着手里的单子,不耐烦地说:“我们是派出所的!让你们干就赶紧干,磨蹭什么!”他用眼睛的余光看见肖丽诧异的神色,他知道小姑娘在奇怪自己的失态,他陈劲林从来都是不动声色从没这么无来由地发火。
“派出所”三个字的威慑力看来也有限,有两个年轻的动了动身子,又被那为首的拦住了。
“这样吧,你给点儿钱,”那人居然笑眯眯的,“给了钱俺们就给你装车。大雪天儿的,部不容易。”
妈的,又是钱!这个世界上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陈劲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这个浑身乌黑的家伙捅到了他的痛处。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妻子之间的距离就是金钱拉开的,自从梅若红调进饭店拿到五干元月薪之后他们就不再是平等的了。他知道妻子也意识到了这种尴尬的差距,他也明白妻子急于让他换工作正是为了消灭这种差距,这说明妻子还爱着他。可是,陈劲林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敏感地认为夫妻问的距离一经产生就将无法消灭,就像一条被填平的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地下的一切都乱套了。这使他很痛苦,也使他对有关金钱的一切话题深恶痛绝。
他看看肖丽,马上想到这小姑娘身上也不会有多少钱。
陈劲林愣了一下,眼球转了转马上想出了办法。这办法是带着一种报复心理的,这种报复心理产生的快意使他冷静了下来。他斜了对方一眼,见那人仍锲而不舍地伸着手,便冷笑着问:“你们要多少?”
那人回头数数自己的部下:“俺们六个,一人十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