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丽伸手打掉他的筷子,愤怒地吼道:“我嫌这肥肉腻味!杨本和,你是不是拆过我的信?否则你总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拆信可是违法的!”
“你别胡说啊!”杨本和笑得很诡异,“告诉你吧,我有对象了,要回老家去结婚。你就等着你的嘎子哥吧!现在厂里谁不知道,你跟他也是违法谈恋爱,你查三代不合格,他们领导不同意,他只能在天上给你撒情书。还有,你别想去上大学,我不会让你如愿!”
“真是你这个狗东西!”
凌丽气得抓起一个大铁勺子扔过去,砸在杨本和的脸上,打断了他的鼻梁骨。杨本和的鼻子流血,冲到厨房外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她非法谈恋爱,还打我……”
食堂地面上铺满了图纸——“运十”的设计共有14万张八开大小的标准图纸,工作量相当于一个歼击机的七倍!这些图纸的所有设计尺寸都需一一核实,办公场所不够用,凌大志和一些设计师就把图纸和纸张带到食堂里,铺在地上进行核算。有的设计组情绪高涨,干脆就在食堂里画图,等吃饭时再收起来,然后排队买饭菜,甚是方便。有时会议室被占用,一些大型技术讨论会也在食堂召开。人们斗志昂扬,争分夺秒,不分昼夜地工作。正是通过这一支生机勃勃、求实创新的技术队伍不懈努力,“运十”的方案设计迈上了一个又一个新台阶,眼看理想与现实就将完美结合,我国第一架民用飞机即将脱颖而出!正值设计的**结尾部分,也是图纸出成果的关键时刻,凌大志非常兴奋,一心投入工作,颇不情愿被打扰,却突然遭到杨本和的无理蛮缠,还从他嘴里听到女儿跟一个飞行员的恋爱故事……
“凌总的女儿不顾部队上的规定,跟一个飞行员谈恋爱,还跑到食堂来打人!”杨本和见众人都好奇地围过来,索性添油加醋地说,“他们写的信可黄色了!”
从杨本和嘴里吐出的话是那么肮脏,凌家父女都气得浑身发抖。凌丽听他随意颠倒是非,正欲声辩,凌大志却怒火上升,不分青红皂白,当着众人的面就打了女儿一耳光!
凌丽捂着脸,震惊地看了父亲一眼,气得流出眼泪,哭着跑开。凌大志也懊恼万分,恨恨地瞪着杨本和,后者见目的达到,便心满意足地缩回厨房……
晚上凌大志回到家,不出所料,女儿没回来,屋里冷锅冷灶。凌大志捂着脸倒在**,连心尖子都在抽着痛。女儿就是他的心尖子,他从没打过她。妻子去世后,凌丽更是成了他的掌上明珠。他当然知道杨本和是个卑鄙小人,但女儿瞒着他跟一个飞行员谈恋爱更让他伤心。可是女儿刚才受辱之后的狂奔乱跑,也让他心烦意乱,甚至勾起了他心中那些已经遥远的往事:妻子的生产,父亲的牺牲,幼女的稚嫩……他不由得感慨万分。他的确很气凌丽,这几年他又当爹又当妈,宝贝女儿可不能任人凌辱!谁知她今天却让人看了笑话!
陆天放敲门进来,只见屋里一片黑暗,当即明白了几分。便去拉他起来。“事情我都听说了,凌总,我陪你去找凌丽,路上再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夏日的夜晚热气腾腾,工厂里也是热闹非凡,到处都能看见挑灯夜战的技术员和工人。在习习凉风的吹拂下,凌大志冷静下来,听得陆天放徐徐道出实情,他才知道那个飞行员乔兴剑还救过女儿,对自己也有恩。他早就原谅了凌丽,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她,抚慰她那颗受伤的心。可是女儿在哪里?一直走到静寂无人的仓库区,凌大志才反应过来。
“快,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他们跑到曾经关押凌丽的地方,推开那道沉重的铁门,果然看见凌丽独自坐在那堆物品上,低垂着头,似乎在悼念什么。那一缕刘海搭拉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凌大志轻轻走上前,不想惊动她似的,慢慢伸手去把这缕头发往她额上撩。凌丽这才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父亲,眼睛里还带着湿润的亮光,似乎心有余悸,不敢把手交给父亲。凌大志突然感觉女儿很娇弱,忙把她抱在怀里。这一刻,凌大志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凌文轩从未见过这个孙女,却叮嘱他,要让凌丽当飞机设计师。这是一个多大的希望啊!从今往后,他对女儿的前途应该做严肃的打算了。她的父辈从血与火中走来,她也应该是块钢!
“丽丽,原谅我!”他抚摸着女儿汗湿的头发,喃喃地说,“你是我的女儿,可运十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该用自己的私事来打扰它……对,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凌丽也已冷静下来,她明白父亲并非思绪不清,而是要对自己说的话太多。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冲动,此刻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只想去追波逐浪、扬帆远航……
果然,这场食堂事件又是流传甚广,因为凌丽在厂里是有名的漂亮姑娘,最后简直传走了样,成了一个争风吃醋的笑话。她也因此失去了上大学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厂里的几个年轻人,戴上去读大学的红花,爬上了送他们去火车站的卡车。
陆天放也在欢送的人群中,见到凌丽,便不失时机地把乔兴剑的情况告诉了凌丽。她听说心爱的人已经复飞,更是发誓要努力工作,争取明年再去上大学。
“我一定要继承爷爷的遗志,当上飞机设计师。”凌丽发誓一般地说。
陆天放连忙问:“那你能不能悄悄跟乔兴剑通信?我可以帮你们转信。”
“不用了,我也不愿耽误他的前程!”凌丽转身走开,拒绝得也很坚定。“我们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双方都该一心一意,暂时别再想其它事……”
她说时眼睛闪亮,陆天放从中看出,那是一种由坚决的意志而闪射出来的光芒。他目送着这个女孩子走开,再次佩服她的决心和意志。她那一头短短的黑发飘扬在空中,就如同一面倔强的旗帜。陆天放只好写信给乔兴剑,把这个姑娘的坚韧性格描述给他。
这一天,乔兴剑再次奉命试飞那个新款歼击机,而且又经过一番生死搏斗。试飞员就是这样,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甚至不知道自己起飞后,还能不能顺利归来?
那天晴空万里,试飞本来进行得很顺利。当飞机爬升到300米高空时,乔兴剑正在心旷神怡,突然一群大鸟向飞机迎头撞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飞机就发生了剧烈的抖动!接着一股强烈的气流如巨浪般冲击着机翼,左边的发动机立刻停车!
乔兴剑知道发生了最坏的事——肯定是一只大鸟冲进发动机,被搅死在里面了!飞机立刻急剧下降,乔兴剑只好顶着刀子一般的强气流,奋力操纵着飞机。他先是加大右发油门,好让单发的飞机不再掉高度,接着将左发顺桨,减小飞机阻力。他还想再爬升,但由于载重量接近饱和,飞机升高很困难,只得向地面要求,返回机场。
乔兴剑驾驶着摇摇欲坠的飞机安全降落,遵从塔台的指挥命令,将飞机停在跑道上,立刻关掉发动机,切断了所有的电路与油路,然后揭开机舱盖,准备下飞机。这时所有的救护车、消防车、梯子车、电瓶车、拖车等,都已跑过来,停在飞机周围,准备抢救……
幸好,一切灾难都未发生。
经历了这场空中惊魂,乔兴剑又一次接受了机组的欢迎。这种事对一个试飞员来说本是平常。乔兴剑哼着一首优美的曲子回到试飞大队的队部,便接到陆天放的来信。
阳光很明亮,灰白的跑道正中,有一条宽宽长长的深黑色印迹。乔兴剑看完信,就站在阳光下,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风从他身边吹过,九月的阳光还有些刺人,跑道两边的青草在风中摇晃,插在草坪上的一面黄色标志旗,预告着又有一场试飞将进行——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哪怕生死难测,可他怎能放弃?
乔兴剑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只希望心爱的姑娘也能得偿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