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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航空业的有关部门终于认识到,中国必须生产自己的大飞机,否则这么大的民航市场全部依赖进口,出口十亿条牛仔裤才能换回一架空客320,实在不值!此时世界航空市场正是美国的波音、麦道与法国空客三足鼎立,这三家航空企业都想与上海航空业合作,飞机厂也一直在为此努力。最后麦道开出了较为优惠的条件,厂里有意接受,麦道便派出一个专家组来厂调研,陆天放和方强都是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美方参观调查并了解“运十”的研制情况,凌大志英语好,被请回来陪同做解答,美方专家组组长很满意。方强等厂领导也认识到,通过国际合作方式来取得技术是一条新路。
1985年,经过长达数年反复几轮的艰苦谈判,飞机厂终于跟美国麦道公司签订了协议,合作生产大型客机“MD-82”。因生产规模较大,员工很振奋,觉得这下可有活儿干了!陆天放把养子陆云飞交给凌大志代管,自己随专家组去美国谈判细节,江树森留在厂里参加了主型架工程。因场地不够用,有人提出要拆“运十”的型架,为麦道飞机腾地方。对于“运十”的启动,厂领导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方强听了汇报,把牙一咬说:那就拆了吧!
江树森知道后坚决反对,顽强抵制。那天他正好在总装车间,一群工人要去拆型架,他就跳上型架大声疾呼:
“不准拆!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踩过去!”
“你糊涂了吧?”一个工人们说,“这是要腾地方,好生产麦道飞机呀!”
“你们只知道装美国飞机赚大钱,怎么就没想到,那毕竟是美国人的飞机!”江树森愤愤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生产自己的飞机,这型机却拆掉了又怎么办?”
众人都笑起来,纷纷劝他说:
“别傻了!你快丢掉幻想吧,我们现在是赶紧拼命,要吃饭呀……”
江树森仍坚持不让拆,工人们只好通知厂领导。方强赶来劝说,江树森慨然说:
“运十代表着我们厂的光荣历史,辉煌成绩,如果拆了这型架,那就等于一切归零了!再说运十不明不白地停止生产,说不定上面又会重新启动,到那时你该如何交待?”
“运十不可能上马了,现在我们厂要找饭吃……你快让开,这型架必须拆!”
方强见江树森一直阻挠,也不禁生气了,下令工人强拆,江树森却挺身不让,双方僵持,几乎动起手来!
这时凌大志扶着病重的封钟庆来了,他颤抖着说:
“不能拆呀!不能拆!运十是我们国家生产的第一款民用客机,留着这型架,我们中国航空业就还有希望,它就是大飞机的一个象征啊!”
众人只好停下来,只见退休的总工憔悴不堪,知道他已病入膏肓,大家都不禁热泪盈眶——这是他在生命最后阶段发出的呐喊啊!方强讪讪的,只好暂停安装麦道型架。
江树森走过去感谢封钟庆,封钟庆却紧紧握住他的手,含泪说:“运十就这样停产了,空客仅仅比我们早起步两年,如今已与波音平分天下,我心里不甘呀!总有一天,我们还要让自己的大飞机重新飞起来!希望就在你们这一代身上了……”
江树森忍不住泪流满面,只好含泪点点头,算是对他的一种慰藉。
不久,封钟庆在医院里病逝,死前一直在对旁边的人喃喃说:
“大飞机!大飞机!我们中国的大飞机何时才能起飞?”
凌大志和江树森又忍不住潸然泪下——这就是一个飞机设计师的遗愿呀!
但“运十”型架还是被拆了!因为有关方面直接下指示,必须这么做,好为改装新引进的麦道飞机腾地方。于是工人们用瓦斯切割,三下两下,就把一具具优美的“运十”型架化为废钢烂铁。夜幕降临时,这堆钢铁尸骸的上空乌鸦盘旋,江树森等人不忍目睹……
陆天放半年后回到上海,带来明确的合作意向,厂里又是一片欢腾,工人都很振奋。但陆天放却发现准备工作堆积如山。上级部门从四面八方调人来支援,一些美国专家又沉不住气了,质疑飞机厂能不能按时开工?厂领导召开动员大会,工人们发狠要准时完成任务。江树森的总装车间组织了精兵强将,他们吃住都在现场,通宵达旦地抢装出一台台型架,让美国专家不可思议,连连称奇。陆天放率领技术员和设计师整理图纸,那是从大洋彼岸运来,重量以吨计!陆天放等人夜以继日地翻译、晒图、复印、装订、分发,仍然忙不过来。他拼命工作,无法照顾养子,陆云飞已经读小学,每天放学后就在凌家做作业,吃晚饭,有时还睡在凌家,由凌大志照看,他跟凌翔也更加亲密,两人相处和睦,犹如亲兄弟。
江家的一对双生姐妹也长大了,甘素芬想找工作贴补家用,方强同意她去当炊事员。后勤部门也很忙碌,因为外援增多,食堂每天从早忙到黑,要做几顿饭分批次卖出。杨本和更是积极,经常让炊事员做好许多吃食,深夜带去慰问加班加点的工人们。
有一天晚饭,甘素芬不小心没炒熟豆角。恰好陆云飞吃了,当晚就上吐下泻。凌大志连忙通知陆天放,他知道后吓坏了,抱起养子就跑医院。医生说是吃豆角中了毒,虽不严重,也要输液。陆天放一直守在陆云飞身边,天亮后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边站着夏青。她出差回上海,听说此事就赶来了。这几年她很少回来,跟丈夫也很少通电话,两人似乎在冷战。这时她见陆天放疲倦不堪,不禁想起一些往事,想到自己如何爱上了这个男人?就因为他有强烈的责任心!夏青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太自私,正如凌丽说的是缺乏爱心……
她从背后抱住陆天放,温柔地说:“等云飞好了,我们带他一起回家吧!”
陆天放的眼睛湿润了。妻子从没叫过养子的名字,他知道她终于接纳了陆云飞。
经过一段时间的抢拼和不懈努力,首架MD-82飞机终于按期举行了隆重的开工仪式,有关领导都来参加。江树森率领工人们在铝合金机身上钻出了第一个孔,现场欢声雷动,中美双方互相致贺。一些曾经有过质疑的美国专家,也不得不对飞机厂的工作表示赞赏和佩服。此后飞机厂又完成了一个个成功的对接,攻克了一道道难关。食堂每天花样翻新,把可口的饭菜送到工作现场。甘素芬忙得不亦乐乎,只能抽空回去照看公公。江小凤有些贪玩,江小妹却很懂事,知道在家帮妈妈照顾爷爷,或者去给父亲送饭,江胜田最疼爱她。
这年夏天温度特别高,烈日照在机场上酷热难当。陆天放和江树森却很高兴,因为这一天是MD-82试飞的好日子!机场两旁红旗飘扬,鲜花似锦,人们又都涌来观看助威。试飞员是麦道公司从美国请来的,名叫迈克尔,他经验丰富,号称为美国总统驾驶过专机。尽管天气很热,他脸上也汗水淋淋,却不断微笑着朝大家挥手,似乎满有信心。当信号灯闪烁,马达立刻轰鸣。这架样机在跑道上稍作滑行,便昂起机头,跃向天空,很快隐入晴空灿烂的天边云际。四个小时后,飞机才安全返场,成功完成了这次首飞。迈克尔打开驾驶舱门,满面笑容地步下舷梯,向欢呼着迎向他的人群不断挥手,然后用英语大声说:
“祝贺你们,这是一架性能良好的飞机,非常棒!”
机场又沸腾了!众人都沉浸在喜悦和自豪中,似乎看到了中国大飞机的一片坦途。
陆天放和江树森更是高兴,决定在江家一道欢庆。夕阳西下,阳光懒散,天气也凉快起来。陆天放带来一瓶老白干,江胜田和凌大志开怀畅饮,两个老人都喝了不少酒。
“太好了!几年的辛苦努力,克服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只为了这一刻飞机腾空的瞬间!”凌大志笑道,“虽然是美国设计的飞机,但却是我们生产出来的,还是要庆贺!”
“是啊,要庆贺!”江胜田干枯的眼睛又开始流泪,或许是浓烈的酒精刺激,也可能是激动的泪水涌出,“树森,天放,你们也来喝一口!你们这一代会比我们更棒!”
江树森欢笑着高高举起酒杯,“是啊,应该庆祝我们试飞成功!”
“你们两位长辈就等着吧!”陆天放也举起酒杯,高兴地说,“我们还会设计出更多更好的飞机,一定会——祖国的万里长空,应该属于我们自己。”
在他们身边,那两个男孩陆云飞和凌翔与一对双生姐妹也玩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