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他们四个。”江胜田经常这么说,“正好两对娃娃亲!”
甘素芬却不愿意了,居然反驳公公说:“我的两个女儿,可不能轻易嫁人……”
凌大志每次听她这么说,都会笑起来,“素芬会把她这对双生子,当成宝啊!”
江树森连忙转移话题:“今天就缺凌丽了,不知她在西飞干得怎么样?”
陆天放感慨地舒了口气,“用不着担心她,她一定会干得很好!”
凌丽在西安工作确实努力,亚洲空中快车AF-100得到正式批准,她经过培训后便成为技术骨干。西飞同时还在设计另一款飞机:与德国合作的MPC-75支线飞机。这算是中国大飞机的第二次启动,航空部领导统一了思想,决定让西飞研制支线飞机,上海就干大的,也即干线飞机。凌丽干劲十足,同事们也热火朝天。乔兴剑常给凌丽打电话,了解研制的进程。有时周末休息,他就开着一辆吉普车,带着凌丽出去玩,还带她去吃陕西特产肉夹馍。他们无话不谈,但乔兴剑不知道凌丽离了婚,凌丽也不知道他已经跟妻子分居。
又是几年过去,MD-82试飞成功,进入适航取证的阶段,这说明飞机厂经过几年努力,成功地消化和吸收了麦道公司生产飞机的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这个项目被国际航空界誉为高技术合作的成功范例。飞机厂实力大增,已经具备了上海航空基地的雏型。MD-82终于通过了美国FAA的“影子”审定,消息传出,飞机厂的工人们都激动而振奋。
在中国大飞机的第二次艰难启动中,孩子们渐渐长大。凌翔成绩很好,凌丽在西飞忙于工作,很少回上海,却坚持让儿子去阎良读高中。陆云飞也读高中二年级了,他生性不拘,我行我素,有些偏科,只喜工科,而不喜理科和文科。陆天放工作繁忙,夏青又极少回来,陆云飞这些年基本是在凌大志膝下长大,就好比他的另一个孙子。陆凌江三家都渊源深厚,甘素芬却因凌丽的关系不太喜欢凌翔,也不看好陆云飞。陆天放住在公寓的三层顶楼,晒台上有个窄小的鸽子间,摆满了各种航模和工具,是陆云飞的乐园,江家姐妹也常来玩。陆云飞跟陆天放的关系有些奇特,不如他跟凌大志亲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并非陆天放亲生,但他很尊敬养父,陆天放也采取成人教育,对他很平等,两人如同朋友一般相处。
1997年,上海飞机厂与麦道的合作又遭突变。麦道近年来在国际航空市场上节节败退,销售份额不断减少,最终被波音公司兼并。但麦道在收购前却恶意封锁消息,还给飞机厂发来一些废弃的设备与零部件。工人们都以为厂子还有大发展,欢欣鼓舞,干劲十足。已升任总装车间副主任的江树森却发现有异:钢索压接端头一个飞机只用一个,竟然发来几个货厢,好多年也用不完!他连忙招来副总工程师陆天放,两人又确认许多设备都不能使用,立即上报厂里。厂长一直病休,方强多年担任副厂长,便派他俩去美国麦道公司交涉此事。
经过多次电话联系,陆天放和江树森得以赴美国要求麦道索赔,对方却一再推诿。他们无奈之下,在等待期间抽空去了位于西雅图的波音公司参观,只见生产线状况良好,值得学习,都感慨不已。陆天放说中国一定要搞自己的大飞机,否则我此生都不甘心!江树森也说,我不相信外国人能干成的事,中国人就干不成!他们遇到一个波音高层,详谈下才知波音兼并麦道一事。两人大惊,又连忙飞回麦道公司所在地,却发现无人生产。原来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波音总裁的讲话,宣布关闭所有麦道生产线!陆天放和江树森怕本厂也受影响,连忙打电话告知国内,但迟迟没得到答复。两人不敢滞留,立即回国。正值年底的圣诞节,他们强压内心的郁闷,还是给家人买了一些新年礼物。
过年前,上海也兴起商品抢购潮,甘素芬乐此不疲。这天她又去商场抢购日用品,偶然走到电器部,瞅着那些五颜六色变幻不停的电视机便走不动了,内心羡慕不已。这时一个女邻居走来,看见她就说:“你还不回家?你们老江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大电视!”
甘素芬高兴坏了,连忙抱着一堆东西跑回家,江树森正在摆弄一台大电视。江家的住房面积不大,只有两间卧室,以前是夫妻睡一间,双胞胎跟爷爷住一间。现在女孩子大了,江胜田就搬到客厅里去睡沙发。在这间狭小的客厅里,大电视俨然成了庞然大物。
“太好了!”甘素芬高兴地叫起来,“我就想有个大电视,这下邻居们该羡慕了!”
对于妻子的小市民言行,江树森一向不满,时常暗下针砭。这时他就瞪了甘素芬一眼,“你这人就是太物质,又去抢购日用品了?你十年前抢购的肥皂和盐还没用完呢!”
甘素芬喜悦之下也不辩解,只是笑道:“世事难料嘛,谁想麦道也会下马?”
一句话勾起江家父子的不快,江树森闷头坐在地上,叹道:“又要过苦日子了……”
“是啊,厂里又吃不起饭了!”江胜田眼睛看不见,但心里明亮,就大声说,“树森,快关上电视,别看了!你去美国没完成任务,还带回来一个大件,影响多不好!”
“为什么?”甘素芬又不满地嚷嚷,“这事儿我们树森也没办法……”
“我说不看就不看。”江胜田斩钉截铁地说,“全家都不准看!”
江树森理解老爷子的心情,就把电视机放回箱子,搬到角落,还不让妻子告诉女儿。
陆天放也给养子带回来一个微型计算器,一架航模。陆云飞惊喜万分,把计算器丢一边,带着江家两个小姐妹,在晒台上放起了航模。养子从小喜欢航模,陆天放很支持,这次看了却有些不爽,刚才老师从学校打电话给他,说陆云飞成绩下降,扬言不想上大学,要去当工人。老师说:“你儿子有个性能吃苦,但缺少定力,应该磨练他,才能成大器。”
陆天放让小凤小妹回家去,说要跟云飞好好谈谈。小凤有些不舍,被懂事的妹妹拉走。陆云飞悉心收好航模,放进鸽子间,他读高中后,就执意要单独住进这间小阁楼。
“爸,你想跟我谈什么?”陆云飞是个聪明的孩子,看出养父有心事。
陆天放沉了沉,望着面前几乎长到跟自己一样高的养子,发现他的唇上已经长出了细细的小绒毛,不禁笑了。“云飞,你快毕业了,告诉我,你为何不想上大学?”
“我毕业后要进咱们厂,自己造飞机!”陆云飞干脆地说。
陆天放看见养子的眼里有一缕火焰的闪光,欣慰地笑了,“原来如此。”
陆云飞又敏感地问:“爸,你这次去美国,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陆天放叹了口气,这才原原本本把麦道被兼并和停产的事告诉了养子。
“只怕我们飞机厂的处境也会不好,中国航空业又将面临劣境。”他皱眉说。
“那,你和江叔又该怎么办?”陆云飞关心地问。
陆天放在晒台上踱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个困难比天还大,难道他还能逆天不成?但他不得不忧虑工厂的处境和工人的出路,实在是忧心仲仲啊!
他站住了,望着养子,声音低沉地说:“是啊,我们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现实很严酷,我们国家的航空工业也将遭受磨难……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渡过这个难关,不能让厂子几十年的成果和心血付之东流,我们厂的命运,一定要工人们自己来决定!”
陆云飞跟养父面对面站着,晒台上吹来一阵寒风,把陆天放有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但夕阳的映照,又给养父的面庞染上了一层金色。陆云飞早就知道,养父在飞机厂的位置举足轻重,他曾经带领千军万马去研制大飞机,也一定能战胜眼下的困难。
陆云飞心里突然激起了一股豪情壮志,他大声说:“爸,我今后跟你们一起干!”
“好!”陆天放稍感安慰,又拍拍他的肩,“那你就要好好学习,高中毕业后考北航,或者考西工大。制造大飞机需要很多知识和学问,当一个工人怎么够呢?”
陆云飞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还有半年多就高考,我再使劲加油,功课也赶不上吧?”
“只要你肯努力,爸可以帮你复习功课。”陆天放高兴地说,“还有凌爷爷呢!”
他趁机讲了凌家两代人的故事,包括凌文轩在两航起义中的丰功伟绩。陆云飞听了先辈的事迹深受感动,在内心发誓,要努力加油,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道路上的目标。随后父子俩一起动手,把那个航模送上天,也算是为中国的航空事业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