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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商飞公司成立后，在浦东要了几千亩地，计划建新厂房，把改为飞机制造公司的飞机厂迁过去，打造中国大飞机基地。此时基建刚完成，正在造厂房，航空人都欢欣鼓舞，看到了壮丽的前景。随着国家研制大飞机的战略逐渐清晰，C919的研制团队也很快壮大了——来自全国航空工业系统48家单位、20多所高校的500多名专家和技术人员，都汇聚到黄埔江畔，集合在中国大飞机这面高高树起的旗帜下，向着大飞机梦开始了新的全面进攻。这是自上世纪七十年代研制“运十”之后，中国航空业的又一次总动员。

“中央一声号令，全国航空业的精英都荟萃上海，加入了C919的联合工程团队。”潘重在一次会议上感慨地说，“这叫集全国之力，聚全国之智，来干这个大事！”

位于张江的飞机设计院也全面建成，陆云飞和同事迁进了新的工作场地。这里有几栋现代化的红色建筑，其间交错着大片的绿色草坪，小桥流水，鸟语花香，让人走进去就赏心悦目。办公场地宽畅舒适，每层楼都有休息空间，可供工作人员喝着咖啡讨论问题。为了给飞机设计师一个良好的环境，国家又投入了大笔资金。在此之前，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专家和技术人员，岗位及工资待遇都很难保证，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们对C919这个项目的前景充满了信心，愿意挑战这未知的领域。联合工程团队一路辗转龙华、大场和徐汇，直到在张江安营扎寨，其间曾经连个像样的办公场所都没有！有些来泸的专家们，一开始吃住都在宾馆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搞设计，小会在就在自己住的房间开，大会才去用宾馆的会议室。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谁也无心计较什么待遇得失，都想快点把设计方案拿出来。就在这样恶劣的办公条件下，在短短时间内，所有的设计方案都脱颖而出。

“我认为，C919遇上了最好的时代，它必将成为一款划时代的先进飞机，在世界民机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凌丽也在一次会议上**澎湃地说，“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大飞机！但我们绝不能空口说白话，还要紧紧抓住世界民机产业发展的宝贵机遇！”

目标很丰满，过程很艰难。C919并不是一个单纯的飞机研制项目，跟ARJ一样，它还肩负着带动一个产业发展的重任。因此飞机设计所落户张江后，继续招兵买马，招募人才。为了后续的很多工作，还有一个“海外招募千人计划”在执行中。

有一天，陆云飞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有人约他去体育馆见面。陆云飞也不问对方是谁，就憨憨地去了，发现那人戴着一个附有面具的头盔，要约他比试攀岩。陆云飞没干过这个，但面对十几米高的仿真岩壁，突然好胜心大起，便换上体育馆提供的行头，开始攀爬。但他使尽了全身力气，吊在绳子上晃悠半天也爬不上去。那人攀上去，又伸手把他拉上去。然后两人一起跳下来。陆云飞躺在地上直喘气，这才问对方，究竟是谁？

那人摘掉头盔，忍不住哈哈大笑，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老同学，我就知道你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否则怎么也不打听一下对方是谁，就来接受人家的挑战？”

“玛丽莲，是你？”陆云飞惊喜地跳起来，“只有你们美国姑娘，才会干这种事！我早该想到的！江南女子都是吴侬软语，温婉多情，怎么会去攀岩？”

美国姑娘顿时脸色一变，又把头盔一摔，“你再说，我就找你比剑！”

陆云飞也哈哈笑起来，“你以己之长搏人之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就做点针线活，绣点花什么的给我看看。否则你今后怎么嫁得出去？”

玛丽莲点点头，豪情满怀地说：“是的，这些都不算啥，我也确实胜之不武！今天我只想来告诉你，我也进了你们设计所，以后就让我们在飞机研制上去较量吧！”

陆云飞更加吃惊，“你不是一直在美国波音公司吗？啥时候离开西雅图了？”

“因为你们的海外招募千人计划，我就来上海了！”玛丽莲拍拍他的肩，“怎么？老同学，你不欢迎我来你们中国，跟你一起研制大飞机？”

“当然欢迎了！”陆云飞热切地握着她的手，“今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聊聊。”

“好呀，不过我不进大餐厅，要吃你们上海的小吃。”玛丽莲高兴地笑道。

正逢美好的四月天，两人的心情都很爽，他们没打出租，而是乘公交、坐地铁，游览了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最后来到新天地一家小吃店，要了几样上海小吃和生啤，就像一对好朋友那样自然地聊起来。玛丽莲是陆云飞在北航的同学，又一起考上研究生，但她改读了计算机专业，说自己的强项是数字运算，也许能在这点上出成绩。后来玛丽莲又回美国去读博士，据说成绩斐然，并且进入波音工作了好几年。听说上海飞机设计所正缺计算机人才，就参加了那个海外计划，来到上海，已被分到计算机室……

“哈，你的世界简直是诗与远方！”陆云飞欢笑着举起酒杯，“欢迎你成为同事！科学不分国界，希望你也为我们的大飞机研制出一份力。”

玛丽莲美滋滋地看着他，长睫毛一闪一闪，笑眯眯地说：“老同学，我回来也是为了你。分手好多年，音讯渺茫。但我想，你肯定在这个大飞机的翼下……果然如此。”

“好啊，为了这次团聚，我们更得多喝一杯！”陆云飞爽朗地笑道。

玛丽莲也端起酒杯与他相碰，“是啊，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就多了……”

陆云飞喝了这杯酒，突然发现对方脸泛红晕，巧笑嫣然，似乎跟从前的神态有些不同？他还隐约看见玛丽莲的眼睛里有一层喜悦的光辉，虽然不易被人觉察，却被他发现了。他心里一动，心想难道这个美国姑娘对他有意？但随即又释然了，觉得不可能。因为对方眼中的光波并不明显，也可能是因为老同学见面而激动吧？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况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子，即使玛丽莲有这层意思，他也不会接招。他们只能是同事。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当晚尽兴而归。陆云飞并没把玛丽莲的事放在心上，心想两人在不同部门，还有什么交集？不久陆云飞便得知，玛丽莲在一组繁复的数据计算中取得好成绩，已经迅速成为凌丽手下另一个得力臂膀。陆云飞很惊讶，没想到老同学如此厉害。玛丽莲更加勤奋努力，又很快开发出一种计算机程序，可以用在解尾旋的多元方程式上，计算结果与价值昂贵、周期冗长的试验结果相似。陆天放知道后，称赞玛丽莲为“数学天才”。玛丽莲听说他是陆云飞的父亲，也很开心，她还想让老同学也对自己刮目相看。

设计所搬到张江后，设计团队增加了很多人手，凌丽的工作也挺繁忙，觉得自己压力特别大。因为这些引进的技术人才都来自不同单位，大部分都有一定的工作经验，但由于每个人原来的做法和经验积累不同，不可避免地会在工作中产生一些矛盾冲突，她作为设计所的副总设计师，都得去调解和处理。那段时间她拼命工作，作息时间也没有规律，经常半夜两三点才睡觉，甚至失眠，食欲不振，人也瘦了许多。这一来，她脾气也大了许多，动不动就骂人，或者教训部属，把同事们都吓坏了。有人开玩笑地说，她成了悍妇；还有人说，只要听到她在走廊上的声音，心跳便加速，只想躲起来……

“你这样下去不行。”陆天放知道后，对凌丽说，“研制大飞机是个长期艰巨的工作，你必须保持正常的体力和精力，千万别把自己累垮了！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不但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还要放手让下属去干，别从头到尾都自己盯着……”

凌丽想了想，也不禁笑起来，“是的，我主要是太着急，总怕工作搞不好。但现在，整个项目的体系已经建设得比较完整，队伍也逐渐成熟了，一般的工作都有章可循，我干脆放自己一个假吧？休整一下，正好去看看我儿子。”

凌丽一直牵挂着儿子，便抽空去阎良看他。她到了试飞院，院领导亲切接待她，却说凌翔有事外出工作，这几天都不在试飞院。凌丽听说乔兴剑也不在，而试飞院的人都个个神色紧张，显然出了什么大事！她四处打听却无人告知，都让她耐心等待。凌丽又急又怕，担心儿子出事了，又去找领导，领导好言劝慰，还让她回家去等。凌丽在阎良的家里等了三天，倍受煎熬，度日如年。她在阎良飞机厂呆了十几年，工作与试飞院息息相关，对试飞有太多了解——试飞不仅是鲜花和掌声，还有鲜血和教训！除了学军那次，她在西飞时还听到甚至亲眼目睹了两次机毁人亡的事故，尽管时隔多年，想起来仍旧十分痛心。

第一次发生在八十年代，当时为了推销几款改进型的飞机，西飞邀请了几十个国家的大使和武官到现场观摩，凌丽作为设计室副主任，也到了现场。为了充分展示这款飞机的性能，要求飞机飞得很低，动作还要复杂。这样的展示风险很高，试飞员却同意了。没想到在离地面几百米高的时候，飞机突然失速，一头栽到地上。前后不到两秒钟，试飞员可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飞机就摔下来了！看台上的观众大哗，许多人尖叫起来，凌丽的感觉却有些懞，似乎跟做梦一样，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怎么就出这么大事故了？试飞员她不认识，但听说他妻子就是西飞的。凌丽等人都帮着去坠机地点清理现场，却见一个女人疯了似地冲过来，抱着试飞员的尸体大哭！其情其景，她真是终生难忘……

还有一次是一架教练机，在做低空试飞时也遇到失速，飞机一下子就掉下来，离地仅有200米，跳伞都来不及，飞机上的两个试飞员全部牺牲！这次失事凌丽虽没亲眼看见，只是听说，但许多年来，她经常梦见那个惨烈的情景：飞机轰然坠地，大火熊熊燃烧，试飞员被烧成了焦碳！更有甚者，飞机在空中爆炸，试飞员尸骨无存，就好似融化在了蓝天里……她从梦中醒来，总是痛心不已，潸然泪下，为中国航空业的牺牲者洒一把清泪！但儿子也当了试飞员，如果牺牲的人是他呢？凌丽不敢想象，甚至有些后悔——她做为一个飞机设计师，明知试飞是高风险行业，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为什么还要献上儿子？如今凌翔究竟在哪里？他是在搏击蓝天？还是发生了不幸？命运又显露出它的不可预测性……

幸好三天后，凌翔回来了，是试飞院领导知道母亲在等他，才让他回来。但他神情疲惫，憔悴不堪，进门看见凌丽，只叫了一声：“妈！”就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凌丽从未见过儿子这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想盘问究竟，凌翔就一头栽到**昏睡过去。凌丽看见儿子回来，总算心安，便让他沉沉睡去。

凌翔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凌丽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凌翔不禁悲痛地放声哭泣。凌丽料到发生了重要的事，更加着急，正要再问，乔兴剑也赶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呀！”凌丽给他打开门，就关切地问，“真是急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