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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叫冯刚的试飞员牺牲了！”乔兴剑毫不隐瞒，沉痛地说，“他飞一款新式歼击机，在空中很快就失去联系。两小时后，地面指挥员判断他出事了，因为飞机的油只够飞一小时！试飞院立刻组织所有人去寻找他，包括翔子在内的新学员，都坐车赶到飞机失去联系的地点。那是一片大山，他们搜寻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飞机的残骸和试飞员的尸骨……”

“但那只是几小块碎片！”凌翔流下了眼泪，“冯刚的飞机撞山了！”

凌丽这才知道，试飞院没找到冯刚前，对家属都封锁了消息，就怕她们受不了，干着急。现在家属要求去看冯刚牺牲的地方，还要看冯刚的尸体，试飞院均不答应。

“怎么能这样？”凌丽不禁责怪乔兴剑说，“你们试飞院太没有人情味了！”

“但我们又能怎样？”乔兴剑红着眼睛吼道：“如果让家属去看，她们会受不了的！飞机猛烈撞山，残骸都所剩无几，何况试飞员的血肉之躯……”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这个在死神面前也没眨过眼的刚强男子汉，此时却掉泪了。他眼中蓄满深情，没再言语，而是转身与凌翔拥抱在一起。凌翔也读懂了乔叔目光中的内容，作为一个飞行教练，他正在用自己独到的教育方式，强调着试飞这一行的不可预测性。凌翔也没想到，自己当上试飞员才半年时间，就经历了这一场生与死的洗礼。他永生难忘他们坐着直升飞机，飞到出事地点的那一刻，他俯身清晰地看到了一面刀削般的岸壁下，一架飞机被大火焚烧后的惨状——飞机残骸一片漆黑，分不清是钢铁骨架还是人的血肉！那一刻的强烈刺激让凌翔惊心动魄，而其他试飞员却异常沉静，只是眼里流出了泪水。他们都跟冯刚很熟悉，听说冯刚个子不高，但身手敏捷，走路如风，在篮球场上更是生龙活虎。如今战友转眼间便魂归长天，让他们更加认识到了试飞的残酷性以及身上的重担……

凌丽的感受却完全不一般。这一刻她真正意识到，生命很脆弱，死亡就逼在眼前。但她作为试飞员的母亲，同时也是飞机设计师，又该怎么办？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作为试飞员，他们都挑着同样的重担，她又怎能说，让儿子离开，让别人来干？何况这是若干人奋斗了若干年的成果，倘若试飞不成功，功败垂成，天都要塌了！

凌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甚至无法安抚儿子。她知道凌翔正在被锻炼成一块钢，但其淬火过程中却少不了这一课。她又住了几天，还跟儿子一起参加了冯刚的追悼会。那种情景更令她难受，真是触景生情，百感交集，气氛沉重无比，让人都喘不过气来。对于试飞员的家属来说，更是一种痛苦而严峻的考验。因为他们的亲人随时都可能在一次飞行中，便一去不复返，把生命的句号，庄严地画在这履行使命的最后一次任务中……

凌丽也亲眼目睹了冯刚的亲属那痛不欲生的惨状！在遗体告别时，她们只看到一个白布包裹的不成样子的东西，冯刚的母亲当场昏倒，妻子哭成泪人！凌丽也痛哭起来，不禁捂着嘴逃出现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倘若凌翔有一天也这样，她会不会受得了？

冯刚下葬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凌丽早就知道阎良有一个壮观的墓地，那就是牺牲的试飞员们安息的地方，在那个高高的纪念碑后面，刻着上百位烈士的英名。但这个墓地很特别，许多试飞员都是衣冠冢，因为他们的尸骨已经融化在祖国的蓝天。这些试飞员为了国之重器，英勇献身，极限飞行，洒尽热血，粉身碎骨，惊天一落！他们即使化作砾片，也要闪耀在祖国的天空，照亮翼下的八百里秦川……

亲属哭倒在冯刚的墓前，阳光浅浅地照射着他们，微风轻轻吹拂着他们……

对于这片墓地，凌翔也并不陌生。他到试飞院不久，乔叔就开车单独带他来过，而且带他到一座座冰冷肃穆的墓碑前，一一细数那些牺牲者的光荣事迹。使他除了怀念和敬重这些英灵，也感受到落在自己肩上的承担与使命。正是这些烈士把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块块铺路石，来成就祖国最伟大的航空事业。如今他也成为他们的同行，当他默默地走在这些试飞员的墓前，四下里静寂无声，他心里却没有恐惧，而是充满了敬仰。这一天下葬仪式的最后，就是全体试飞员一起举手宣誓：为了祖国，无怨无悔，万死不辞！

凌丽也受到强烈震憾，这几天，她脑子里确曾有过让儿子退出的念头，现在却变得坚定不移。她深深感受到，生命对于每个人都非常宝贵，牺牲和奉献常被人提起，但对平常人来说离得很远。而对这群试飞员来说，却是他们每个飞行日，甚至每个飞行时刻都要面对的实际情况，他们时刻都在与死神惊险搏弈，他们才是和平时期的当代英雄！

人们四散离去后，凌丽仍在原地不动，看着儿子向她走来，知道他有话要说。

“妈，你都看见了！”凌翔坚定地说，“虽然试飞员是和平年代里最直面死亡的工作，但当上了试飞员的人，没有一个后退和犹豫，他们提着脑袋也要继续干下去！”

“妈知道，烈士的事迹也鼓励着你。”凌丽含泪点点头，“妈支持你。”

“是啊，虽然有人倒下，但试飞事业不会因此而停顿。”乔兴剑也走过来，又把凌丽拉到另一个试飞员的墓地，深情地说：“你还记不记得？这就是当年你学军时，出事的那个试飞员。当时他的遗体也被烧焦，几乎难以辨认……”

凌丽有些吃惊，眼光投向那座黑色的墓碑，发现上面的碑文就刻着烈士的事迹。凌丽看了碑文才知道，这个试飞员当时也在飞一款新型歼击机，不料飞机进入“螺旋”，好不容易才改出来。地面命令他立刻迫降，他却发现下面是个村庄，还有农民在耕作。他冒死把飞机又升起来，再降落时却起火爆炸，他也光荣牺牲……

“你都看到了。很多试飞员并非没有逃生机会，但他们在那生死存亡的一瞬间，大都为了保全飞机，保留数据，为了祖国的航空事业，或者为了保护人民，而最终选择牺牲自己。”乔兴剑郑重地说，“现在你儿子也是试飞员，你就自己做个抉择吧？”

凌丽擦干眼泪，也郑重地把凌翔的手交到乔兴剑手里，“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好，我一定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试飞员。”乔兴剑更加郑重地点点头。

“妈放心吧。”凌翔坚定地说，“试飞员有风险，更有挑战，但这是我一生的选择。”

凌丽走后，凌翔更加努力学习，开始参与一些风险不大的教练机试飞。但这些新型飞机也存在很多问题和故障，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而飞机无小事，一个小小的故障都有可能造成机毁人亡的一等事故。凌翔由此养成了严苛到极点的工作作风和生活习惯。

凌翔要转场去云南培训试飞，有几天假期。他回到上海，就去机场探望江小凤。他事先从甘姨那里得知了江小凤的航班，进了候机厅，等待一阵，就见江小凤跟一群空姐拉着小箱子走来。美丽的空姐个个花容月貌，走在一起更是绝佳的风景，引得乘客纷纷注目。江小凤走在最前面，看见俊朗帅气的凌翔，却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两人同在一个航空公司时，曾被称之为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好般配，不料来了个王领先，就把他们拆散。接着又是飞来横祸，王领先居然逃婚，让她丢人现眼，后悔不迭……在这样的状况下，凌翔还几次来找她，看来真是对她用情已深，矢志不渝了！

空姐们平时都是牙尖帮，似乎也被这份诚意所打动，纷纷怂恿她说：

“快，翔子哥来了，还不迎上去，大胆接受！”

“你可是抛弃过人家，他还能回头就不错了。”

江小凤想了想，就径直走出机场，凌翔跟空姐们打了个招呼，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们出了机场，只见天气晴好，白云悠悠，乾坤朗郎，令人心旷神怡……

江小凤走到一个花坛前，又回身瞪着凌翔，“哎，你老来找我干什么？”

凌翔犹豫了一阵，才皱眉说：“出了那件事，我不放心你……”

江小凤突然爆发一般地冲气说：“我被人家甩了，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怎么会？”凌翔温和地笑起来，“那是别人，换了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这话又触到江小凤痛处，让她想起那难堪的一幕。她更加气恼地说：“走开！我不需要你的怜恤、同情，我原来追求的是爱情，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不，我对你的爱一直都在，从没改变过！”凌翔神态坚定地说，“小凤，你仔细想想，这不是怜恤，而是真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