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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丽没有多余的空闲去伤感流泪，ARJ——700的强度试验即将开始，她必须回上海去做准备工作。临行前她问江小妹何时回去？江小妹流着泪说，她以后就想留在试飞站工作。她说由于乔叔的死，她更明白了鸟撞试验的重要性，也认识到试飞的重要性。江小妹发狠地表示，要把鸟撞试验进行到底，直到成功那一天。凌丽深表理解和赞同。

凌翔跟陆云飞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获知乔叔牺牲，悲痛万分，特地叮嘱好朋友代他去阎良吊唁。江小妹把陆云飞带到乔兴剑的墓地，又把其他烈士的墓地指给他看。陆云飞从没见过乔兴剑，但从凌翔嘴里多次听到乔叔的事迹，似乎对他很熟悉了。两人猜测着凌丽跟他的关系，也是悲痛万分。他听说江小妹不打算回上海了，吃惊之余也表示赞成，只是感叹婚事又要推迟。但在目前情况下，他们谁都没有心思去考虑结婚。

ARJ——700在首飞前就已做过60%的强度试验，都是通过摸拟飞机真实使用时的载荷、环境条件，来考核与验证新飞机是否符合适航的设计要求和安全标准。现在是做第二次结构静力试验，又恰好在强度所进行，是对新研制飞机的结构强度更为重要的试验。夏青也代表中国民航（称为局方）的适航认证部门CAAC从北京赶来，她在准备会上说：

“这个2、5G的极端强度试验非常重要，除了我们局方，还有美国最具世界权威的‘影子审查’FAA，都同时对ARJ21-700提出了几十项甚至上百项质疑。因为世界通行的适航标准，民用飞机的安全系数是战斗机的300倍，所以这个审查特别严格。ARJ21-700如果只拿到我们中国民航颁发的适航证，就无法卖到别的国家，希望大家都重视……”

准备会后，陆家父子一起走出来，陆云飞忍不住问父亲：“爸，ARJ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飞机，主要市场还是在中国。为什么要FAA到中国来为它颁证？”

“因为ARJ的飞机上有美国人的利益。”陆天放耐心回答儿子，“我们的19家供应商里，三分之二都是美国企业，他们的利益有40%要体现在我们的飞机里。”

夏青更明白这一点，她作为中国民航CAAC主持适航工作的负责人之一，一直在跟美国FAA就中国新飞机的项目，共同探索扩展适航双边关系的工作。

当晚在招待所里，不大的房间温暖如春，夏青依偎着久别的丈夫，欣慰地说：“好啊，我终于坚持到这一天，可以亲自参与到你们的新飞机试验中，帮你们把把关。”

陆天放凝视着妻子消瘦的脸庞，无比心疼地说：“你辛苦了，等我们这个试验成功，你就请个假，来上海好好休息，我陪你到处去玩一玩。”

夏青不觉笑起来，“就算我做得到，你能做得到吗？”

陆天放也笑起来，又把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是的，我们都做不到，我们两个都把自己的全部青春年华，连同自己的幸福生活，一起献给了中国的航空业！”

“但愿明天，一切顺利吧！”夏青在他怀里喃喃地说。

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预示着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已经到来。

当晚陆云飞没有去见未婚妻，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试验的准备工作中。

第二天雪停了，但寒风凛冽，直扑人面。强度所的456库里也很阴冷，更为凝结甚至冰冻一般的是氛围，已成焦点的ARJ——700的2、5G试验将在这里进行。此时01号静力试验飞机被无数条钢索吊在一个龙门架上，好似在经受酷刑，身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胶布带、应变片和配重块，用来采集各项数据。这项试验主要是考核飞机机身、机翼、机尾承受垂直弯曲载荷的能力。试验人员都很紧张，有些人甚至担心这架样机能不能撑到最后？而监控中心则位于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实时测量结果将上机与计算结果相比较。

试验开始，现场一片宁静，聚集在四周的人们都凝神注视着这个“航空界的经典试验”。当加载到50%的时候，飞机的一些接处壁板出现了预期的剪切失稳波纹，这对众人来说已经有如遭雷击的感觉。其后每增加一个试验内容或者试验项目，都充满了不确定的风险，人们的心也就更加往上提。毕竟再精确的计算，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因素……

“这样做有必要吗？”一向爱唱反调的张鸿奎，忍不住小声嘀咕，“据我所知，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架飞机在全机静力试验中，加载到100%的极限负荷。也没有哪一架飞机像我们的ARJ一样，承担了如此繁重而严酷的试验任务！”

“我看有必要。”在他身边的陆云飞也小声说，“这是对我们的挑战和考验。”

“那么试验如果失败，你可别哭鼻子。”张鸿奎瞪了他一眼，又小声嘀咕，“反正我觉得这事有点悬，从蒙皮起皱的情况来看，这试验都快做不下去了！”

在监控中心，玛丽莲和同事们紧盯着计算机屏幕，那上面显示着黑、红、蓝、黄四种颜色的曲线，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因为他们要实时推测加载的情况，甚至要提前推测出试验机加载到什么时候就会有损坏？那时就要马上停下来。但在那一天，当电脑屏幕显示中后机身连接处的应力曲线，突然出现跳跃式的波动时，这个细节却被他们忽略了！

加臷至85%时，整个厂房异常安静，所有人都揪着心，开始怀疑这个试验是否还要继续？对于飞机设计师来说，他们追求的永远是临界状态，也永远在寻找飞机安全性与经济性的平衡点。他们知道，任何一个细小的数据都将左右这架飞机的市场销售情况。因此这种试验应该进行到何种程度？事前谁都无法预料，却充满了挑战和魅力。

此时随着载荷的不断增加，试验机的各部位都绷得紧紧的，人们的心也都绷得紧紧的！飞机不断传来金属的咔咔声，还夹杂着一些闷响声。凌丽和陆天放都异常紧张，他们也在监控室里，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看，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这是我国第一次按照CCAR25的标准来试验，还要进行下去吗？”凌丽问。

陆天放想了想，脸上流汗了——试验的紧张程度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再坚持一下吧？”他紧盯着显示器上的数字，心里也不确定这是否正常情况？

夏青头戴安全帽，跟FAA驻上海的负责人罗吉斯也在现场，密切注视着这场试验。

加载还在继续，突然间，犹如石破天惊！

中后机身段传来了金属断裂的声音，接着龙骨梁的位置发出一声巨响，好似在安静的厂房里丢了一颗炸弹，也在人们心中响彻了一声炸雷，吊在龙门架上的试验机龙骨横梁柱竟然断裂！紧绷在飞机上的钢索全部自动脱开！眼看着机身往下一沉，所有人都蒙了！

陆天放盯着电脑上的数字显示出87%，但曲线已经呈90度向上跳跃，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在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与外界隔离……

夏青大叫一声，就往外跑。“所有人！原地不动！不准接近试验机！”

等到夏青和罗吉斯检查完飞机后，陆天放和凌丽等人才被允准去查看试验机的情况。当时他俩的心情都很沉重，不知道飞机损坏到什么程度？陆云飞手脚麻利，抢先爬到高悬着的飞机上，钻进机体，又从客舱走到货舱，查看损坏情况。最后他打开地板，只看了一眼，就蒙住眼睛，流下泪来，喃喃地对后面跟来的人说：“别下去看，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