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放挤上前,陆云飞却拦住他,不让他去看,他甚至能感受到儿子心跳的声音……
中机身下腹部严重变形!龙骨横梁柱从中断裂!强度试验惨痛地失败了!
这是一次严重挫败,试验机损坏的情况很严重,监控的录像也出了问题,大家都不明白,怎么会出这么大事故?所有参加研制的年轻设计师们,这回是真的都想跳楼了!
现场立刻封锁起来,等待进一步审查。试验结束后,陆云飞更顾不上去看江小妹,也觉得自己没脸去看她,但他不知道,她已在人群中惊鸿一瞥,为他们伤心难过。再往下该怎么办?谁心里都没有底。这款新飞机从设计到生产,已经走过了六个年头,但如果加上“运十”的遭遇,那便是好几个六年!何止一代人的心血和期盼呀!全泡汤了……
凌丽倍感沮丧,但看着比自己还年轻还沮丧的设计师,只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先带他们去吃饭。她对阎良很熟,轻车熟路去了一个僻静的饭馆,想好好安慰这些还没经历过挫折的手下,但她端起酒杯,竟然失声痛哭——这次打击实在太大了!
夏青也来了,正好坐在她身边,就情不自禁地抱住她,两人一起痛哭,似乎又回到脆弱迷茫的大学时期。陆云飞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旁边坐着的玛丽莲颇有同感,她是作为计算机室的代表前来,他们互相看了看,也紧紧握着手,眼泪淌开了小河……
夏青擦去眼泪,又哽咽着说:“我很难过,我知道你们更难过!”
“是啊,我们为这次试验准备了很久,没想到是这个结果。”陆云飞抹着泪水。
玛丽莲在旁边抚慰地拍着他的肩,“没关系,我们重新来过……”
“说得好!”凌丽又举起酒杯,坚强地说:“这酒的滋味确实苦,很苦,很苦……但这是我们自己酿的酒,再苦也要喝下去!”
陆天放心里更难受,试验结束后,他连吃饭都顾不上,就回到招待所,跟北京来的专家领导一起商议。ARJ这款飞机承载着几代航空人的梦想,代表着国家的意志,社会各界都充满了期待。这次试验失败,不仅影响了交付的进度,商飞公司的声誉也会受影响,最可怕的是,可能会把整个项目都拖入困境,对他来说,无疑于天崩地裂了!
接下来的几天,年轻的设计师在宾馆里足不出户,日夜伏在电脑前分析数据,几乎每个人都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有人祈祷祝福,有人心急如焚。更有人每晚都在看空难记录片,更加深了自己心里的重负,真是压力山大……
陆云飞连续一个多月没走出宾馆大门,倾尽全力去分析数据,寻找失败的原因。有一晚江小妹来给他送夜宵,见他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头发长的像野人,不禁埋怨了他几句,他就不想再见江小妹,说问题找不到,困难不解决,无颜见江东父老!
因为事情严重,几乎又关系到新飞机的生死存亡,北京派来了专家调查组,帮助设计所一次次分析和审查。所有的试验都随之停止了,飞机设计师和强度工程师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质疑不断,挖苦、嘲笑、指责……深深刺痛着他们。听得有专家评论:“这是中国航空史上从未有过的失败,甚至是耻辱!”有些年轻设计师委曲得想掉泪!
这是项目的冰点时刻,就如冬季的寒风一样刺骨。陆天放作为商飞公司的副总工程师,不但要跟大家一起追查原因,还要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他见众人情绪低落,认为自己不被信任而倍感沮丧,便鼓励他们说:“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或许会遇到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但这往往也是离梦想最接近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坚持下去!”
“对,我们要打破坚冰,将项目带出困境!”凌丽也振奋起来。
张鸿奎参加了专家调查组,他性格比较刁钻,人也挺聪明,竟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玛丽莲在校核计算中“漏算”了一个数据,造成了试验的重大事故!
“你是否做了龙骨梁侧向的失稳强度校核?”他在一次审查会上问玛丽莲。
“当然做了!我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玛丽莲骄傲地回答。
“可是我看见你签名的这张图表上,有个数据是错误的!”张鸿奎理直气壮地说,“倘若你仔细校核过,就会发现对龙骨梁的强度计算,根本满足不了设计的要求。所以你不该在这张图表上签字。既然你签了,就得负责任!”
玛丽莲去看那张图表,气得拍桌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签字!还有其他人……”
张鸿奎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她。因为这段时间人事变动频繁,分管设计师也在不断更换,没人能从源头上去审核所有数字,有时在一张图纸上签字的人就有好几个,甚至分不清真正应该是谁的责任?但张鸿奎特别爱唱反调,永远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跟陆天放和凌丽都时有摩擦,就想看他们笑话。而玛丽莲进了设计所,听说是陆云飞的老同学,年轻的一代更让他感到有几分失落,便在调查组会上猛然提出这事。
大家一听详情,立刻都惊呆了。
凌丽立刻站起来说:“如果是这件事,那么我也有责任……”
张鸿奎穷追猛打地说:“不管如何,这是一个责任事故,玛丽莲也要负很大一部份责任。如果她认真一点,负责一点,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因为事情重大,陆天放知道后气坏了,立刻召集所有人到事故现场,命令玛丽莲站出来当面承认错误,向所有人道歉。玛丽莲也很震惊,继而深感委曲。
她只好分辩说:“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这个校核过程中,我们共进行了八次复核,每次都有人签名。只不过有些人已经离开,现在怎么能让我一个人负责?”
“这件事责任重大,还是应该调查清楚。”陆云飞也站出来帮她说话,“何况这项工作,几个月前就移交给强度研究所了……”
“你别插话!”陆天放打断了儿子,“无论如何,玛丽莲必须检讨错误!”
张鸿奎没想到陆天放居然铁面无私,对外国人也毫不留情,倒有些讪讪的。凌丽也怀疑张鸿奎不是出于公心,但却跟陆天放一道坚持原则,逼着玛丽莲作检讨。
玛丽莲欲哭无泪,想到从她进所,这些中国人对她只有严苛,没有宽容。陆云飞更是毫不理会她的深情,自从那次在甘家村,向老同学的女朋友挑衅,有一阵子陆云飞见了她就跟仇人似的,好像他们有着怨怨不解的仇恨,如今却应在自己身上?
玛丽连就像那道龙骨横梁一样,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重压了!当众道歉后,她就不请假独自回了上海,后来听说,她居然失踪了。
这时候没有人去想到玛丽莲,都在考虑如何重新做这个强度试验?尤其是FAA的罗吉斯,他也是个专家,极其认真,蛮不讲理,甚至威胁说,他们撤回美国后就再也不来了。FAA的认证申请也很困难且耗时太长,大家都想留住罗吉斯。夏青作了很多工作,罗吉斯才勉强答应。陆天放便赶回上海,要在最短时间内从上飞厂调人,来修复这根龙骨横梁。江小妹见此情况,又给朱杰打电话,希望他能帮着出主意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