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省长被顶得浼了下文,叶家驹却又拿出一叠材料给他看,说是赵枫与江云娄在香港屡次签约的副本,其中隐藏着高达五百万美元的私款。什么时候拿出来打击这两个人,就全凭省长一句话了。
齐长瑞听了沉吟不语。他这几年总觉得精力不济,许多重要的政务都是秘书和厅局长们帮着处理,有关大饭店的事就只挂个名。赵执的行为他略有耳闻,心里也很无奈,处理起来更是投鼠忌器。真好像人在江湖,确实就身不由己了。
叶家驹却又紧紧逼上:“齐省长,我总之反对送江山。如果大饭店搞不下去,我就把全部内幕都抖出去曝光。反正我有的是项目可做,而你和赵主任恐怕就损失惨重。”
齐长瑞发现自己对这小子的恐吓竟忌惮三分,离开房间时也就满心凄凉。
轮到赵枫登台表演,他翻来覆去还是那两句话:“江云公司应该心满意足了。当初你姓叶的一分钱也没投,但现在我帮你们赚回来半个多亿呢!这下子你们在江都市才是真正打响了!”
叶家驹在这个回合扮演的是大义凜然的角色。他响当当地回答:“我们是想赚钱,但我们要赚阳光下的利润。江都人也确实尊崇大富豪,但不尊崇昧着良心赚黑钱的人。”
赵枫当然对此恨得牙痒痒,却用一句古语来弹压自身:小不忍则乱大谋。
最后亮相的是新上任的云帆公司总经理。麦俊庭自从得居此位,便好似换了一个人,从前的倨傲与刚愎都已收起,遇事倒颇愿显出几分心机和涵养来。此次居高临下地来参加民事活动,何曾把这部下收编的山大王看在眼里?但他仍拣了些最宏观的话,语重心长地说给徒子徒孙听:
“小叶呀,国家的政策变化很大,股票上市的问题还有争议。我们不要搞内部斗争,意气用事,结果错过了大好时机呀!现在北京流行这句话:看见红灯快快走,看见绿灯绕着走……”
叶家驹对这位新上司很不客气。他早就从钟子文那里得知,麦俊庭对大饭店总是抱着敌意的态度,时常扬言要改组江天公司,又不断威胁着要换法人代表,以致叶家驹对前途举棋不定,不敢公开站出来与省府要员作战,收复失去的股份。现在这栋大楼已拔地而起,有关的事务又蒸蒸日上,这位曾屡屡声称这项合作没有实际意义的总经理就亲自跑海南来了。叶家驹听说钟子文被一撸到底的消息,便拿定伺机与云帆公司脱钩的大政方针。现在局势又不同了,了省正在选点实施“无主管登记”。翅膀长硬的江天公司也该有恃无恐,趁机报这一箭之仇了!
“麦总,我们已经算过帐,十三年后大饭店全部归中方所有,江天能拿到百分之四十,云帆恰巧也是这个数。这笔巨额财富你们公司可以不要,我却不能松手!因为十三年后你肯定不在这个位置上了,而我仍然是江天的董事!”
麦俊庭把脸一板:“叶家驹,你们的流氓习气还是没改呀!这样的算计叫不叫做侵吞啊?”
叶家驹和此人第一次见面,对这类国营企业老板的心态却了如指掌。大饭店上市的百分之四十股里,又有百分之二十的个人股。这可不是静止不升的财富,一旦上手价格便可抬上半天云。哪怕对方身居高位,也不可能对此呼之欲出的个人巨富置若罔闻。在这种合理合法又快速致富的巨大**面前,一切公司利益都可抛在脑后。何况十三年后的“期货”,对于麦俊庭这个坐临时江山的人来讲,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于是叶家驹毫不含糊地反驳:“麦总,我们的处境不相同,遇事的态度也就不同。你有你的京、津、沪,我有我的太行山。我们一直战斗在青纱帐里,不需要国营奶粉的滋补。大饭店搞不下去,我们就重新上山打游击。”
由于云帆公司收编了这帮“土匪”后,没有严加管教并及时输人现代化程序,总经理麦俊庭现在也就败下阵来,相当于败在自己手里。
一番车轮大战下来,有心怀鬼胎的人都伤了元气。在会议结束的前一天,除叶家驹之外的董事又坐下来策划。这时,兼任“江天”董事的赵枫的剖析便最具权威性:
“江天公司内部向来有府、院之争,执政者和幕后人的意见总是不一致。他们之中,一派主张收复失地,也就是夺回被云帆低价收购的那百分之二十股份;一派主张和平,为了把大饭店项目搞上去,处处都可妥协以求生存。那叶云鹏就是个鹰派,而这叶家驹只能算作鸽派。如今连鸽派都通不过,拿到他们的府、院去就更摆不平。我看只有再搞一个折衷方案了。”
麦俊庭把它个新的转机透露给叶家驹,得到的反应也很令人振奋。整整三天固执己见的叶家驹竟松口说:“我们也可以降降价,以妥协来求得胜利。”
麦俊庭大喜过望,连忙问如何妥协法?叶家驹便恰到好处地打进了楔子:
“江天原有的股份被你们上级部门低价调走,我们虽然不敢有意见,但这样做却显失公平。因为那是我们跟骆天成斗争的结局,而如果此人留下来便是害群之马,受到威胁的并不止一家的利益。现在,我们要求江云娄也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给江天,价格嘛,居于有偿和无偿之间……”
这“有偿无偿之间”的提法颇为新奇,叶家驹能把它运筹出台也堪称怪杰。他打算以注册的原值一千万美金为基数,去买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即要付给江云娄一百万美元,这即是“有偿”;但这笔款子却是向上级企业拆借,同时还要拆借两千万的人民币,五年期无息,以赚出这一百万美元进行偿还,这即是“无偿”。
麦俊庭听后大怒,拍着桌子责骂:“你这叫什么?割社会主义的尾巴吗?”
“瞧你!改革都十几年了,还在搞国营企业的那一套。”叶家驹宽容地一笑,“这是从唯一正确的出发点,利用最为可靠的手段,去追求一种各方面都十分完美的目标。像我当年一样,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麦俊庭把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苦苦思索了一夜。即使他有一万种恶习,却还未这么丧心病狂地丢失过江山。但清贫廉洁的时代好像也是一去不返了,历史的进程在迫使他接受一些过去根本不能瞻顾的东西。他最终还是在一种致命的**下低头了。次日在会议桌上拍板定案时,他甚至已经觉得,这是腾飞中的社会应该给予大企业家的一种馈赠。
叶家驹拿到股份转让书,对自己的胜利也不感到惊奇。这次他死死地扼住了众董事的命脉和咽喉,并且打了有生以来最辉煌的一仗,却是一句老话在起着新的轰动效应:“时势造英雄。”江云娄和他道别时,狡黠地一笑:“朋友,祝贺你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但谁笑在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大饭店三个月后就要正式开张了,我的特别助理将是你下一轮的对手。”
临离开海南的那天晚上,齐长瑞来到赵枫的房间,狠狠地把他训斥了一通,并把江云娄送给他的那份存款单摔回桌上。就在这里,他看见了赵执手上的那份致命的电报。
赵枫压制住自己的不快,来讲一个悲惨的人间故事:“……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了最好的律师,又反复阐明了做案时,幼杉和赵建都未动刀子,事先也没有策划和预谋,要求把抢劫杀人改为过失杀人……但幼杉私自动用的那笔款项却抹不过去,所以还是判了十五年……”
齐长瑞捏着电报的手在不断抖动。他选择这个时机来海南,本不想亲眼目睹儿子受审的惨状,但这种不幸却紧紧跟随他到天涯海角……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像有一只大手猛地搛住自己的心。他呆滞地立在那儿,紧紧咬住牙关,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并且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没有儿子了!大饭店就是我的儿子,所以我不能让你们任意糟践……”
“齐省长,别太难过了!”赵枫凝视着骤然间就苍老憔悴下来的上司,语气里也含着一丝悲凉,“那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先扶你回房间……”
齐长瑞的胸部还在剧烈地抖颤。他睁开眼睛,一股又咸又涩的**便在脸上流淌开来,那是汗水混合着泪水在泛滥成灾。他体内也翻腾着一股酸水,揪心的痛苦不断袭上来……
“不!我自己走吧!”他转回身,慢慢走向门口。
剧烈的**一阵阵袭击着他,地毯和天花板都在眼前摇晃。胸口疼痛得好像要裂开一般,他感到天旋地转……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时,他不得不弯下腰来,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
如果永久地躺在这里倒也不坏,事实上,他只需要一方安安静静的小天地,就足够了。
齐长瑞倒在地毯上时,头脑还算清醒,脑海里最后掠过的也是一句古话:“大厦千间,一眠不过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