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飞机顺利地降落在坚实的跑道上,马达的轰鸣声像迅雷一般震撼着大地。罗婷第一个走下舷梯,全身心地感受着家乡清新、潮湿的空气。
这里的春天夹杂着绿草的温柔和鲜花的芬芳,附带奉送它最慷慨的赐予。丁朵万朵雪花似的柳絮,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扬,飘飘洒洒,浮浮沉沉……仿佛一个个神秘的小精灵,要将被禁锢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信息传达给全世界。但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飞起,又将堕向何方……
罗婷百感交集地走在宽阔的机场道上,伸手向空中轻轻捞了一一把,却无法把这些迷人眼的小精灵实实在在地抓到手里。唉!女人的命运也像柳絮一般,花开花落,飘泊无绪吗?她自幼喜欢古诗词,最爱《红楼梦》中的柳絮词,每一篇清丽婉约的绝唱都展现出了一个国色天香的个性。黛玉的“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何其哀怨;宝钗的“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又何其豪放;最终却逃不脱“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惨烈悲壮结局。今天这个时代的女性应该是生存的强者吧?然而无论是心理素质上,还是最终归宿上,都与古代妇女残存着相似之处,只是大部分女人都不愿承认而已。
但罗婷选择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却不仅仅是命运的安排。虽然命运确曾安排过她的人生旅程,并且一次次把她送到有分量的男人身旁。但最终是她选择了生活,而不是生活选择了她,有何必要再去怨天尤人?
她永远记得在北京郊外和舒亦凡共度的最后一个良宵。那天,待到东方已微微发白,淡淡的晨曦透过旧窗棂照亮了房间,她仍然清醒地躺着,毫无睡意。而舒亦凡则在身旁发出轻微的鼾声,睡态十分安详,薄薄的精纺呢大衣搭在身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怀着柔情蜜意仔细地端详这个男人,从他睡着以来她就一直这么看着他。仿佛只要看见他在身旁,她就会感到夙愿已足,再没有任何奢侈的想法了。
她伸出一只手去想要抚摸他,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食指沿着他饱满的额头,划过高直的鼻梁,又掠过线条清秀的嘴唇……他呼吸出来的轻微的热气感染着她,想起昨晚两个人珠联璧合的情景,她脸上不禁露出温馨的笑意。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彻底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快感和松弛的甜蜜……但很快的,她脸上的神情又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似乎对未来的每一天都感到深深的忧虑。一想到今后再也无法见到这个男人了,她心中就涌起一阵阵强烈的酸楚。
是呵!她不可能再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法,迫使他来到她身旁;她也不愿无休止地处于情感饥渴的痛苦中,时时承受绝望的折磨。最后的办法就是在经历这美妙的一晚后,毅然斩断情丝。这样,她心中还可以永远保存一份爱的纯真。
她送舒亦凡走出小院时,朝霞明媚,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他们在晨曦的辉映下漫步缓行,彼此都不发一言。分手时两个人也没感到离别的痛苦,只是简单地道了一声再见。
但从那一天起,罗婷便强烈地感觉到自己需要一个男人了。她不愿多花力气去寻找,江云娄无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今年五十五岁,妻子两年前在英国病逝,三个儿子分别掌管着香港、新加坡和旧金山的三处酒店,大陆的几处饭店也正需要有人运作,这个结合对双方都很有利。罗婷认为自己本质上渴望过一种非同凡响的生活,并且希望这种生活与永不消逝的爱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是在寻求财富和奢华,而是在努力创造一种与舒亦凡相距不远的生存空间。尽管这样做的代价很大,意味着她必须和另一个男人分享这梦寐,但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达到自己祈盼的境界。除此以外,生命对于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两年的时间里,她跟随江云娄奔波于世界各地,也在大陆的几家酒店之间穿梭来往。她学会了酒店管理的基本知识,也掌握了处理日常事务的要诀。她的记者生涯和承包江天商场的一段经历,都在目前工作中起着极大的作用。她曾向几十家国际闻名的星级大饭店发去文字优美的宣传资料,使得世界上一些有影响的经济专家,因此预见到了在中国发展旅游业的潜力。她还跟上百名部门经理、服务人员、厨师们打过交道,有能力把基层工作也安排得井然有序。两年来她不知疲倦地奔忙,在男人统治的王国里游刃自如;全是为了完成一个神圣的使命,而现在终于看到了奋斗的结果。她将做为江云娄的全权代表和特别助理,去管理天座云楼大饭店。过去的一切都是在做冲锋前的准备,今天才是真正关键的时刻。她既不害怕,也不紧张,只有一点微微的兴奋。因为那个梦已成为现实,她将站在舒亦凡的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当然,还有某些曾经伤害过罗婕的人……
他们来了。罗婷通过机场那一排明亮的玻璃门,看见叶氏兄弟正等候在外面。江云娄早已通过电传向他们宣布了她的到来。罗婷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映在玻璃墙面上的影子,相信自己不会令他们失望。她的衣着新颖而脱俗,举止优雅而随便,处处展现出一位高贵女性的骄矜和大方的仪态。仿佛冬去春来的自然更替,她已成为女王般万众瞩目的人物。但事到临头,她却弄不清自己是否真正需要这一切。
叶家驹离开大饭店而去机场迎接江云娄的代表时,距正式的开业典礼还有六个小时。他又花了一点功夫询问赵枫准备工作的情况,希望到时别出什么差错。事实上,大饭店两周前才正式装修完毕,交付使用,所有的工人在今天早晨才撤离现场。然而,门前的绿色草坪和新植的花圃已奇迹般地出现,看上去格外清新爽目。矗立中央的五个彩色喷泉柱也分外妖娆,薄薄的水雾像小珍珠一般艳丽,在骄阳下闪闪发亮……
叶家驹踏上铺着红地毯的宽大阶梯,进到二楼的宴会厅,这里也有不少人在分工明确地忙碌着。靠墙的长桌已铺上漂亮的白色台布,摆设着各种玻璃器皿和餐具。厅正中有一个年轻人在试麦克风话筒,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根粗电线。还有三个电视摄制组也在四处奔走选角度,红黄黄的聚光灯笼罩着大厅。叶家驹检査了一遍工作,又布置了一些事务,甚至连放在墙角落的鲜花都走过去摸了摸,才乐呵呵地回到前厅。他并不是今天这个典礼的总指挥,但他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因为只有他才是大饭店真正的主人。
载着叶家哥儿俩的“奔驰”轿车轻轻滑出大饭店的门厅时,叶家驹又注意到停车场上有不少车辆在来来往往。他灵机一动,对叶云鹏说:“今后我们自己成立一个出租车队,这个钱应该自己来赚!”
“你可真成了赚钱专家啦!”叶云鹏打趣道,“难道江都市郊的那一片工业开发区,还不够你我忙活的?”
“那是你的地盘,我决不染指。”叶家驹咧嘴笑起来,“我只管与大饭店有关的业务。咱们还是那个老办法,圈地封侯,划疆而治。”
大饭店重新回到江天公司的怀抱后,董事会便名存实亡,钟子文的倒台又使它土崩瓦解。现在虽然隔上几个月,众人总要在一起碰碰头,但也无异于隔靴骚痒,真正的唯一的主宰就是叶家驹了。这样的权力集中自然是想防止再生不测,但曾经为这爿江山付出过心血的叶老二却好生抱怨。有一段时间,哥儿俩几乎为此翻了脸。最后是叶家驹拨过去一百万,送老弟去闯海南,才算把这道裂痕抹平了。如今叶云鹏在海南也搞了一座中型酒店,而且经营得风生水起。数百万的利润又返回江都,与某个区政府合作,在郊外辟出一片工业集群区。眼看宏图大展得天独厚,兄弟加同志的情谊才恢复到空前融洽的地步。兄弟俩心里都明白:打江山不易,坐江山更难呀!苦思冥想的结果,还是继承祖宗先辈的老传统为好。故有“圈地封侯,划疆而治”一说。
这时,叶家驹心情愉悦地问:“听说你那家酒店又重新装修开张了,总经理换了谁?”
“我们的老朋友,钟子文。”叶云鹏笑着整了整领带,“他半个月前去海南找到我,说自己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工作,几乎流落街头。当初咱们设在海南的那个公司早被他搞垮了,虽然云帆公司没起诉他,但他的名声已臭,在北京也呆不下去了。我想他当初虽然气指颐使,到底待我不薄,就收留了他。现在位置颠倒过来,我在上他在下,也算报了一箭之仇。”
“他当然待你不薄。”叶家驹捣了兄弟一拳,“想当初,你在北京逼着他调那三百万的款子,他真是一分钟也没耽搁。到现在你还欠着人家这笔债呢!”
“先拖着吧!债多不愁。”叶云鹏快活地吹了一声口哨,“我现在是负债经营,也到处欠了几百万啦!”
叶家驹赞同地点点头:“用钟子文也好。这只来自北京的狼到底斯文一些,那些从全国各地窜到海南去的狼更凶残,只怕他们会生吞活剥了你!”
“我不怕,我也有一副利齿。”叶云鹏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了笑,又想起什么来,“家驹,忘了告诉你,何威在海南承包种植园,也搞得很红火。他有一次组织了个同乡会,我到那儿去一看·妈呀!江都市的残渣余孽全到齐了!咱们的骆大哥也在。”“是吗?”叶家驹连忙关切地问,“骆大哥怎么样了?”
“穷愁潦倒。”叶云鹏嘲讽地扮了一个鬼脸,绘声绘色地往下说,“他带了五十万去海南,人生地不熟又摸不着门路,就和先去一步的刘光胜搞到一块儿。谁知老刘也不是省油的灯,七介绍八介绍地在那里$拼凑了一班人马。今天要搞这个计划,明天要做那个项目,钱就这么两万、三万地撒出去,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那天的同乡会上,骆大哥阴沉着脸跟我打了个招呼,问了问老崔和罗婕的事,叹息了两声就站起来告辞。何威还追上去拉住他,用那破锣嗓子直叫唤,说:骆兄,你有了五十万还不会耍,老子教你怎么耍!咱们的骆大哥只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家驹降下车窗,嗔着郊外春天的气息,心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他终于打败了骆天成这个江都怪杰,把公司从他的魔掌中解救出来。但他知道,“江天”同时也是对方的**,他的胜利会使对方的生命枯竭。他为此心存内疚,然而别无选择。他们之中总得有一个身败名裂,胜者王侯败者贼,谁也不能心慈手软,谁也输不起!想到自己的前妻骆小霞已经跟着老朋友杜柯之去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而且最终过上了安宁与平和的生活,他心里才好受一点。
通往机场的道路两旁,绿树因为汁液的饱满而显得更其葱茏。春天的新绿也给道旁田间涂上了斑斓的色彩,每当一阵春风拂过,那些金黄的油菜花,翠绿的麦苗儿,紫色的豌豆花,就像一条色彩烂漫的河水在广阔的原野上流动……叶家驹更加感受到了大自然那多姿多彩的活力。
轿车驶进机场时,他们已看见一架闪着信与灯的巨型客机远远地在跑道上滑行。但罗婷夹在旅客中向他们走来时,兄弟俩却大感意外。江云娄在电传中只说要派一名全权代表,他们并不知道会是何人大驾光临。
“怎么,不认识我了?”罗婷不动声色地停在他们面前。叶家驹还在怀疑地向她身后张望,叶云鹏已经机灵地抓过罗婷的手提箱,热情地叫道:
“全权代表就是你?太妙了!罗婷,我们既是老相识,一切就都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