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你都干了些什么?”舒亦凡松开她,痛楚地蒙住自己的脸。
罗婷重重地落进沙发里,突然间感到万分疲惫,不自觉地摇摇头。看来,备受感情折磨的还不止她一个人呢?她百感交集地闭上眼睛,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房间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到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舒亦凡转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向外凝视着阳光灿烂的城市。可悲的爱情!可叹的人生!他想:在另一方天地中,她究竟能获得多大的欢乐?而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又能有多少共同的乐趣呢?真正到了两个人能够面对面地交往时,那些幸福的光阴和令人陶醉的良辰美景,或许早就在他们的生活中**然无存,还能剩下多少记忆潜人梦中?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不知不觉间,罗婷已走到他身边,无限忧伤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臂弯上,“为了你,我还能去做很多事,去做一切!”
舒亦凡叹息着把她的头揽到胸前:“罗婷,我要走了!离开这座大饭店,离开云帆公司,也离开北京,去一个闻名遐迩的国家,开创更新的业绩。”
去美国创办一家地产公司的计划已被批准。因为那条高速公路的建成投产,云帆公司获得了理想的效益,身居要职的麦俊庭陷在忌妒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宁愿出一笔巨资将对手打发得远远的。舒亦凡相信,自己就是提出去开发另一个星球,总经理也会毫不迟疑地举双手赞成。
罗婷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来,凝望着他:“亦凡,你还不肯停下来呀?那么你干的一切又有什么价值和意义?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舒亦凡抑制住内心的伤感,避开对方含情脉脉的眼光,简单地回答:“中国人的钱已经赚够了,我要回去赚美国人的钱!”罗婷挣脱出他的怀抱,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你等着吧!我会追到美国去的!”
舒亦凡苦笑着重又搂住她:“小傻瓜!我们选择的不是一个方向,今后的路也不会再交叉了。”
骆天成站在喷泉柱后面,凝望着那座耸人云霄的大饭店。那高三十二层的巨大玻璃墙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相比之下,附近的楼舍街道全都粗俗不堪。今后,它就是江都市首屈一指的富贵之家,无可比拟的豪华中心。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栋摩天大楼仍然属于自己。他极力想抓住这种感觉,但沮丧与悲痛的情绪却挥之不去,并且一阵阵挤压着他的心脏。
这座大饭店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当初,那张设计蓝图他看了有成千上百次,但每次再看都有一种新鲜感。即便在那时,他看到的也不止是一堆线条、数字和古怪的符号,而正如眼前这活生生的现实一样,是呼之欲出的一座豪华宾馆。它拥有五百四十个富丽堂皇的房间,还有三个游泳池,两个网球场和一个保龄球游乐室,以及餐厅、歌舞厅和若干高级娱乐设施……透过那一叠叠的文件、资料和图表,骆天成看到的是中国西部最高档次的大饭店,是一个富豪大亨和外国贵宾的欢乐王国,一个普通国民无缘享受的超级世界。因而他英明地将其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然而它还是在阳光下流逝了,就像浮现在天边的海市蜃楼,转瞬之间就化为泡影。
现在骆天成饱经风霜地回到江都,仍旧是一无所有、两手空空。他的健康状况却大不如从前了。一头浓密的黑发已灰白大半,宽宽的肩膀佝偻下来,结实的身板也像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副虚架子。脸色更是灰败不堪,仿佛每一根线条都刻画着一道沧桑……但他的精神世界仍很充实,而一当看见这座新立起来的大饭店,他的全部意识又都恢复了,身上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回忆所走过的道路,他认为自己的生活还是完整的,其中最伟大的一项功绩就是促成了这桩百年大业。现在如此重要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真可以死而无憾了。
想到这里,骆天成微微一震,脖颈处凉飕飕的……难道,他已经山穷水尽,只有走这一步么?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并非一介蠢才,唯一的失着就是不该离开江都去了海南。在那个陌生的喧嚣的地方,他的声望、权威和自尊全都风流云散,他第一次认识到只有金钱才是最不掺假的东西。但是,在被刘光胜和那群恶狼缠上之前,他觉得自己就已丧失了很多东西,甚至可以说赔得一干二净了。即使在那里大获全胜,并且荣归故里,他又会得到多少快感和刺激呢?只有这座大饭店才是唯一能给他欢乐的地方。
一辆辆豪华轿车驶过他的身旁,开进了大饭店那有着圆柱支撑的拱型门廊,步行的来宾也正欢声笑语地趋之若鹜。骆天成失神地,几乎是不知不觉地跟在人群背后走过去,两个身穿红色制服的门卫便替他拉开了玻璃门。他努力表现出镇静的样子,但腿脚却在微微发抖……
突然间,他就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一阵头晕目眩。他必须离开这欢乐的人群,必须赶快!
有人带着异样的神情注视着他,还有几个熟稔的面孔在朝他点头微笑,骆天成全都不予理睬。他迈进电梯时步子已经很稳了,既不匆忙,也不停顿。
在短暂的静谧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楼顶之上的露天花园。这里到处洒满了温暖的阳光,但所有的景致都透出人工的虚假。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处,站在这里便可以俯瞰全城。
骆天成顶着强劲的东风走到平台的边缘,视线由远而近地移向楼下。他看到了低矮的建筑物,弯弯曲曲的护城河,蜘蛛网一般的街道,和缓缓挪动蝼蚁般的人群……最惹眼的还是脚下大饭店的人口处,来宾、记者以及持有请帖的人们,正如若干年来一直追逐着他的梦境那样。然而现实又比梦境还要遥远,倘若不是喧闹声和着乐曲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只恐他就要将眼前的情景当作梦魇了!
他弯身顶着阵阵刮来的长风,觉得有这种劈面而来的压力,心里反而好受一点。栏杆外面就是一道狭窄的没有遮掩的边沿,如果一条腿跨过去,身子便有可能失去平衡横空跌出……他心里一直没有感到恐惧,此时却止不住浑身一阵哆嗦。他抬起身,侧过脸来,就在这一刻看见了舒亦凡的笑颜。
“老兄,你怎么也在这儿?”舒亦凡潇洒地朝他走来,满面春风地拍了拍他的肩,“看来,我们都有登高望远的兴趣呵!”
“是啊!又见面了。”骆天成机械地回答,有点语无伦次。但随即就豪放地向空中伸出两条骆膊,“我到这里来,是要向整座城市说一句话。”
“哦?”舒亦凡微笑地眨眨眼,“你想说什么?”
骆天成瞥了他一眼,挺直了身子:“老弟,希望你不要使用这种嘲笑的口吻。虽然这场斗争我失败了,但是大饭店的光荣已铸进了我的心血,因而我是虽败犹荣!”
“我没有那个意思。”舒亦凡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老兄,我们都是失败者,又都是胜利者!”
“这话不尽然吧?”骆天成头一回坦诚地向宿敌敞开了心扉,“真正的胜利者与最后的胜利者既不是你,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政府要员和港方,而是那个小不点儿的叶家驹……”
舒亦凡坦然地打断他:“如果事物的结局真是这样,也必然有它令人信服的规律。因为人类的发展决不是与道德和幸运相得益彰的坦途,历史的车轮总是要碾碎路上的一些石子儿,我们就做这粉身碎骨的铺路石又如何?在这个进程中,我们本身不仅有所失,也会有所得呀!”
骆天成突然感慨万分。这番话本身也好像历史陈迹了。不仅从时间角度来说是这样,就其寓意而论也是如此。
楼下气势磅礴的大厅里,规模盛大的招待会即将开始,到会的人全都兴高采烈,喜上眉梢。从前他们只是在报纸上见到过,或是从流言飞语里听到过有关这座宫殿式的建筑的传闻,这回可是亲临其境、大饱眼福了。具有神秘魔力的天座云楼大饭店终于在今天大放异彩,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
来宾们兴致勃勃,一个个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参观了底层的餐厅、宴会厅、歌舞厅,和一切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连声赞叹着那些豪华的设施和精美的装潢。发生在这座城市的,跟大饭店内幕有关的一连串惊世骇俗的事件,已经淹没在这美不胜收的眼光和随处可闻的惊叹声里了。
开业典礼就要举行了!兴奋与期待,主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