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是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小牢房,除了几张简陋的双人床和一个小方桌之,没有任何家具及生活用品。天花板上的灯光极其微弱,以致于陈维则无法具体地观察到铁栅栏以的东西。当然啦,在“真正”的监狱里,他也曾经向“领导”们提出过改进的意见,可这是派出所的临时拘押地,按照有关法规,在这里最多只能被关上三十天,所以也就没人注意这些小节啦!
他妈的!没想到又进来了!陈维则闻着自己身上发臭发酸的汗水气息,不禁沮丧加懊恼。数年前上狱里放出来时,他身上总是散发着这股臭味儿,后来在浴缸里泡了一天一夜,又用了至少半瓶古龙香水来熏,才把这腌脏的气息淘尽。此番进来,可就没那个心思啦!派出所的人都知道他有前科,虽然当的案子已经不了了之,但他现在的行为恰恰可以证明,他们从来就没有抓错过人!
陈维则无可奈何地绞扭着一双大手,想象着父亲,那个垂垂老矣的将军在听到儿子的又一次堕落后,会是多么伤心……还有单位上的正人君子们,这会儿又将如何处置他呢?文炎算是一个哥儿们,当年正是他帮助他调进外贸公司。可他早已言明在先,这次要是还替他说话那才怪呢!
陈维则觉得一阵揪心,对自己的所做所为第一次感到羞愧。那天晚上风声瑟瑟,梧桐树叶片片飘落,雨忽大忽小下个不停。陈维则漫无目标地在街上走着,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思念着自己一生中所有的女人。他并不匆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没有人在等着他,而自己那个无法称之为“家”的地方,也绝不温馨。他感到一阵迷惘和痛悔,刹那间有种无家可归的感觉,于是试图逃避一般地钻进了一家小酒馆……
等他醉熏熏地离开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连路灯都熄灭了。她就背靠着人行道上的栏杆在等着他,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为什么就非喝酒不可呢?还有其他寻欢作乐的方式嘛!”“哦,像我这样的人,就非得沉溺在烈酒中不可!”他因为有人打搅而恼火万分,语态生硬地说,“我是个标准的军人,军人的生活再**,也离不开酒……”
“还有女人!”她吃吃暗笑着接口,眨了眨长得不自然的眼睫毛,“自古以来,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挥挥,嘟嘟哝哝地说,“你这样子,也算是美女?”
“你看呢?”她朝他抛去一个献媚的微笑,“大哥,我看你倒挺威武雄壮的,这么一个良辰美景独自捱过,也太没劲儿了吧?”
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她,昏暗的街灯下却只见到一张涂脂沫粉的脸和一片惹人注目的丰满白皙的胸脯。他能想象这种女人,总是凭着几分姿色,就操起了皮肉生涯,那副目不识丁的样子,和她们偏要装腔作势吐出的文皱皱的话,形成了一个荒唐可笑的对比。但是如果一个男人正处于异常糟糕的状况,又给她们搅得意乱神迷,那事情可就麻烦了!陈维则使劲甩甩头,决心断然摆脱她的纠缠。
“好了!我不打搅你的生意了!这么一个良辰美景,你又何必在我身上白白浪费时间呢?”
他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不料那女人又追上来,假作正经地说:“大哥,我会算命,我能算出来,你正处于什么样的情况!现在,你需要一个女人在身边……”
他惊愕地转身,又厌烦地看着她,“你会算命?那你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好女人?”
她掰开他的手掌看了看,咂咂嘴唇,又吹了口气,似乎在动什么心思。可他已经发现,她的眼珠子仍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大哥,我向你保证,你今天晚上遇见的,就是一个好女人!”
陈维则高声大笑,突然对这女人产生了一点点兴趣,“你是个算进不算出的女巫!”
那女人仍然捧着他的手不放,又朝他丢了一个媚眼,“看来,我今晚是不大受欢迎啊!”
“人倒是受欢迎,但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他打了一个响指,看看四周,又朝女人所站的那个阴暗的犯罪边缘投去不安的目光,以一种自己也感觉不出来的神气说,“走吧,到我那儿去!今晚就让你算个够。我的处境确实很糟糕,需要有人指点迷津,也想得到一点安慰。此外,偶尔的大肆挥霍一下,也是件痛快事儿嘛!”
两人要了一辆出租驶近家门,又迈过积满雨水的阴沟跑进楼道,直到此时,陈维则仍把今晚的行为视作一场儿戏。开门进屋后,他注意到她那双湿脚走过客厅时,踩在地毯上的脏印子,心里掠过一阵不快。那女人剥掉湿淋淋的衣服时,又在自己身上小题大作了一番,更是令他感到厌恶,感到羞愧不安,感到丢人现眼和有失体面,但他随即又释然了。像他这样自甘堕落的人,还要什么尊严呢?
“过来!”他坐进沙发,粗鲁地朝她一招手,“让我看看你这张可爱的小嘴!”
她走来坐到他的大腿上,这时,他听见外面的雨声和风声都逐渐加大,嘀嗒,嘀嗒!那是她的湿嘴唇凑到他脸上所弹奏出来的,冷冰冰、缺乏感情的不和谐的声音。陈维则怀着不可避免的失望,就近打量着怀中的女人:她的鬓角潮呼呼的,脖子上耳根后抹了不少廉价香水,而在那些缺少光泽的头发下,却是一张苍白黯淡的脸。浑圆的肩膀还算细腻,但是皮肤却泛着刺目的光,令人头晕目眩……
“雨停了!”他突然没来由地问,“你还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