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这时候还说这种话?”她凑近他的耳根,两片涂得血红的嘴唇上下一碰,吐出了自己今晚最真诚的话,“哦,我真是来给你算命的,我们俩都是一对苦命人呀!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好像这话真是灼痛了他的思想,使他恢复了高尚的人格,陈维则猛然清醒过来,立刻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他一把推开她,怒火冲天地跳起身来:“滚!你给我滚出去!”
“好啊!”那女人也突然把脸一板,伸出手说,“要我走也行,拿来!”陈维则手发颤地打开钱包,甩给她几张钞票,恨恨地说:“好了!这下你也够本了吧?”
她不再看他一眼,俯身把钞票塞到丝袜下面,然后不动声色地穿上衣服,朝门外走去。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响起了如擂战鼓一般的敲门声。陈维则大惊失色,一动也不敢动。敲门声仍在继续,他立刻就意识到,那门根本没上锁!此时,那女人已经一把拉开房门,朝门外云集的便衣警察点头示意:……
陈维则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又卷入一桩麻烦事。他被带到同志街派出所,并被告之要拘留一个星期,还要交上一笔为数不少的罚金,然后才让他的单位来取人。这下子事情可就复杂了!陈维则胡思乱想了很久,又小心谨慎地考虑了很久,最后才把杜小圆的电话告诉了警方。虽然她正是文炎的老婆,但她也是他所认识的女人当中最富有同情心,又最能诈诈唬唬的一个,或许她能运用自己的身份去四处奔走,尽快营救他脱离苦海,而且给老公吹点儿枕边风。让他不至于落井下石?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精神折磨,陈维则好像老了十岁,要是再在这儿呆上几天几夜,那他非得白发三千丈不可!陈维则绝望地朝过道上投去一眼,还好,那个板着面孔声色俱厉的女警官张颖已经不在了!刚才她认出了自己,那副目光好像要杀人似的!陈维则相信,当初调查妻子的死因时,她就对他没好印象,现在他的行径就更是十恶不赦了!他从她的退场姿式就可以看出,女警官一定把天下的坏男人都恨得要死。
躺了一整天.现在陈维则就站起来舒展四肢,活动着全身的筋骨,然后又扶着门上的铁栏杆沉思。他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而可怕的想法。女警官这一去,就将把他独自遗弃在黑暗中,任他在这间阴暗的牢房里发霉生蛆腐烂死去……他不禁毛骨悚然,浑身直冒冷汗。
正在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便听到女警官叫他的名字。她没注意到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紧张神态,迅速拉开铁栏门,放进两个女人来,又压低嗓门说:“哎,只能给你们半小时,我这已经是违规了!”
女警官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带着这强烈的仇视与鄙夷离去。剩下陈维则在昏暗的灯光下,怯怯地望向那两个女人。一个熟悉,一个陌生。不,那个熟悉的女人,脸上正带着陌生的表情;而那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又有着一抹熟悉的影子,只是这一切都离他十分遥远……
突然之间,他听到了自己-跳声!他好像看到了某个曾经久久萦绕在脑海中的幻影,或者是一张放大了的苦不堪言的青年时代的旧照片,一个热恋时期的大曝光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女人正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关切凝视着他。她那张美丽的面容已成昨日黄花,眉梢眼底都刻上了岁月的沧桑,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苍老。然而她站在他面前,仍是掩不住一丝春风得意的神情。哦,她就代表着那一段辉煌的人生,如今想起来却令他赫然汗颜,令他羞愧万分,令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有条地缝能钻进去……
“是你?真是你?”肖宁迈前一步,两眼直愣愣地瞪着他,眼中交织着惊愕与恐惧,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们再相逢,竟会是在这种地方?听说,你还逼死了自己的妻子?”
“够了!”陈维则颓然倒在床边,双手撑着头,剧烈地摇晃着,他的声音惨烈地传到两个女人耳中,形成了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怖,“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你来这儿干什么?难道你还嫌折磨得我不够?还想把我斩尽杀绝?二十年前就是你,闯入了我在世上唯一干净圣洁的地方--闯入了我的心灵,搅得我天翻地覆……你手上还溅有我的鲜血,我在你面前才不会感到羞耻呢!绝不!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没有资格来谴责我的人!你没有资格……”
“陈维则!”冉凝忙跑过去扶他,还以为他是摔倒了,“你怎么啦?请你控制住自己!请你别这样……她是我们的客人,你别冒犯了她!”
“客人?哼!不!她是女巫,是复仇天使!她是来看我的结局的!这真是报应,报应!”陈维则粗暴地用肩膀把冉凝顶回去,他两眼圆睁,双手抓住自己的脖颈,面部绞扭作一团,发出痛苦的嚎叫,“出去!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你!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一切都怪你!”
“陈维则,请你冷静一点!”冉凝看到他那副愤怒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心里发怵。因为她也曾想为女友打抱不平,惩罚面前这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她惊惶失措地回头看着肖宁,“你究竟是他的什么人?他怎么这么恨你?”
“我是他的初恋情人。”肖宁镇定地回答,“他曾为我付出过许多,所以他据此认为,我也该对他现在的一切负责!”
冉凝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而肖宁眼见这副情景,也不由得热泪盈眶。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流下来……
她刚才就已隐约猜出,陈维则正是年轻时代没命追她的男人。那时他们都少不懂事,她不懂得给予别人同情和爱是两个概念,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自己在别人心中引发的感情,更不明白应该如何把这人类的正常痛苦,引导到一个较为健康的方面。可能正因为如此,她出国留学后,才选择了社会学和人类学。她想在自己身上以及别的女性身上,发现一种疗治感情痛苦乃至救护其他心灵创伤的方法,运用人的最本质的善良愿望,运用健康的心灵和力量,去纠正和解决男人与女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精神问题。她自身也在这种研究与学习中,获得了一种学者的安宁心态,并且在离婚后选择了独身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心灵上的安宁也会瓦解,因为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多年前就因失去她的爱而最终垮掉的男人!是的,他也曾风华正茂,有过壮丽的青春和美好的前程,而且试图占领那一片爱情的高地,甚至企求着从此攀上人生的顶峰。她当初拒绝了他,看上去很容易,然而当她学成归国,他却走向穷途末路,走向精神崩溃,又面临这种灾难性的事件时,她就再也找不到一条接近他和拯救他的路啦!
“陈维则!”她尽量克制住自己,泪光闪闪地望住他,“你可以怪我,但你不可以自暴自弃,自甘堕落!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不懂得爱,也不知道爱的更加广泛和更加重要的含义,因而才造成了这个苦果。现在再来说什么,好像都为时已晚了!但我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永远不希望……陈维则,请你看在我们从前的份儿上,看在自己曾经是个军人的份儿上,振作起来!”
她泪语凝咽说不下去,陈维则此时却已安静下来,他仰面朝天倒在**,痛苦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声音嘎哑地说:“你走吧!我求你……我从没指望过你会爱我,现在就更不可能了……出去吧,别再来烦我,永远别再来!这间屋子。这里的黑暗,或许就是我应该栖身的地方,是我唯一能享受清静的地方。我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谁也不见,谁也不认……”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浑身发抖,一筹莫展。她们都听出了他话中的不祥预兆,然而对此无可奈何,无能为力。这时,走廊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几个年轻的警察被惊动了,跑来看热闹,他们趴在铁栏上探长了脖子,一个个咂嘴直乐……
“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走开!快走……”张颖一边大声说,一边从他们后面挤上来,风风火火地推开这帮年轻的同事,又大大咧咧地朝门内的两个女人招手,“哎,快出来呀!当真惊动了我们所长,可就不好玩儿了!”
冉凝踏出牢门,心里一阵如释重负。肖宁却心烦意乱,勉强控制住自己失败和遭挫的心情,才没有哭出声来。而在她们身后,被隔断在牢房的阴影中的陈维则,却成了一个完全被世界抛弃的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