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明惊讶地笑问:“你还知道我们高中分流,改成了职高班?
是妈告诉你的吧?但我不喜欢公关文秘这个专业,所以现在不打算找工作,还想读点儿书。他……哦,赵校长拿出了多年的积蓄,好像还借了一笔钱,把我送进了联合大学新闻系自考班。我想当个新闻记者,就像冉阿姨那样……”
陈维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对她的下半截话没在意,只抓住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这么说,老赵待你不错?嗯……你也成了钱学生?这要花不少钱吧?”
“一万到两万。我们是大专班,只读两年。”陈明明压下对那三个字的不快,又伸手去开启另一瓶花生豆奶,“我今后工作了,会想办法还他的钱……”
“没关系,我现在就替你还他钱。”陈维则轻描淡写地说完,立刻又好笑地摇摇头,“对不起,我说错了!这钱本该由我来出,你是我的女儿么!我希望你能多读些书,受完教育,别像我似的粗人一个!倘若你爷爷早知道有今天,他就不如把我送进大学去深造,也别把我送进部队~。。。呵!部队也是个大学校,那就只能怪我自己……
”
他没再往下说,伸手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崭新的钞票,看来是早有准备的样子,悉数交给女儿,假作正经地说:“这是我剩下的全部遗产,一共两万元,你点一点……”
“遗产?”陈明明迷惑不解,突然间浑身发抖,“爸,你这是……”陈维则仰面大笑,笑声里没有丝毫作假,“噢,我这是在开玩笑!拿着吧!”
陈明明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直到他把钱塞进她的书包,她才怀疑地开口:“是妈问你要钱的?她不该这样……”
陈维则语带嘲讽地笑道:“是啊!你妈不该做的事儿可多了!我也一样……”
陈明明愣了半响,想问问他那件丢脸的事,可又问不出口。陈维则站起来,看了看万里无云的蓝天,又说:“今天天气真不错,我们再去几个地方逛逛……”
他陪她走进爬虫区,陈明明压抑住自己对蛇的厌恶和恐惧,眼睛只盯着路,不敢朝两边看。陈维则看见女儿的样子,便故意低头俯在她耳边低语:“喏,看那边,看那些玻璃窗……”
陈明明急忙用双手蒙住眼睛,哇声大叫:“爸!别来逗我!你知道,我从小就怕蛇!那是世界上最丑陋最可怕的动物……”陈维则想搬开她的手,但她肌肉紧张,手心也开始出汗,他不禁笑起来:“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它?”
陈明明吞咽了一口唾沫,嘎声说:“不喜欢,绝对不喜欢!我们走吧,赶快离开这儿,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陈维则摇摇头,扶着女儿快步走出去。一到门外,陈明明便张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然后跌坐在就近的一张长椅上:“哇!我都快昏倒了!这些椅子,想必就是为我们这些患有恐蛇症的人准备的……”
陈维则坐在她身边,咧嘴笑道:“蛇对人类也是有帮助的,你听说过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吗?虽然人们都谴责说,是蛇**了他们的祖先,从而使人类被永远逐出伊甸园。但你试想,如果没有蛇的功劳,男人和女人怎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乐?”
“你这样看?”陈明明好奇地望着他,“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不过我可想不出来,这么丑的动物还能**谁?我觉得,没人会相信它!”
陈维则怏怏不乐地叹了口气,声调突然变得沙哑,“你说它丑吗?世上还有比它更丑的事物呢!女儿,你还年轻,所以你不懂,你不懂得人怎么会被一些丑陋的事物所影响,最后失去他们的天堂乐土,而且毁了他自身……”
看他一脸冷峻的表情,陈明明欲吐又咽,最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想问的话道出来:“爸,你是否真正爱过我妈?还有焦一萍阿姨?对了,昨天晚上,我梦见了她,梦见了焦阿姨……”
听完女儿叙述的梦境,陈维则把嘴抿得很紧,沉默许久一言不发。直到陈明明一再询问地扬起眉毛,他才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想,那个秒钟确实代表着死亡的时间,但不是你,而是我……女儿,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陈明明心脏扑扑跳,浑身哆嗦,惊惶失措地直推他的肩:“爸,爸!你胡说些什么呀!哎哟,你的样子好怕人……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这一生中都爱过哪些女人?你……你可以不回答嘛!为什么要来吓我呢?”
陈维则见女儿脸涨得通红,眼看就要哭出声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决定挺身面对真正的难题:“明明,你问得对,你应该问,就是你不问,我今天也想告诉你:一个男人的一生中,可能会遇上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女人,他也会被她们所**,为她们而烦恼,而痛苦。但其中大多数女人都好过眼烟云,真正能够刻骨铭心的,只有两个女人,最初的那一个和最后的那一个,你明白吗?”
陈明明脸上重现笑容,急切地问:“看来我妈和焦阿姨都没份儿了!她们肯定都属于过眼烟云!那么,爸,谁是你的第一个女人?谁又是你的最后一个?我认识她们吗?”
陈维则脸上毫无表情,犹如戴上了假面具一样,但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谁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这问题很清楚,因为他的一生都受其所累,他和她在拘留所里的意外重逢,正是他精神崩溃的直接原因。然而谁是最后一个?他自己也有些闹不明白!他一直以为是楚天虹,因为他也曾为了她死去活来。但在此刻他却认识到,应该是斯茵……对,只能是斯茵!那么,她若是听说了他自己选择的结局,又会怎么想呢?她还依然认为,自杀是懦夫和弱者的行为吗?
“女儿,我只能说到这儿为止了。听着,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对你妈好一点儿!她虽然有些糊涂,时常摸不清自己感情的方向,但她毕竟是你妈!还有,就是今后千万别找个像我这样的男人!男人确实都很坏,你得记住了!”陈明明微蹙双眉地望着他,经过一整天的亲密接触,她对父亲的印象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本来她一直憎恨他,讨厌他,因为多年来他就一直冷淡她,漠视她,甚至忘了她的存在。现在她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虽然她听说父亲的失足之后,就像刚才看见那些爬虫一样感到恶心,但她从来没有料想到,父亲也有果断自信、控制大局的一面。她对他今天一整天给自己造成的影响不知所措,她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父亲突然变得亲热的行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更大的错误?她想刨根究底,却依然问不出口,此时此刻,她只想着父亲的这一番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会不会遇上一个像他那样迷恋感情的男人?或许那将是生命的恩赐?
陈维则带着既内疚又痛惜的复杂情绪,默默打量着女儿。看来那一次的灾难性事件,并未给她的人生抹上阴影,她的个性还是那么开朗明快。或许明天?后天?她又将遭受一次巨大惨痛的打击,但他相信她能挺过来,面对生命中真正缺少的东西。她或许过早地就看尽了人间的伤心事?但是黑暗悲惨的日子在今后想起来,总比那一成不变而且永远乏味的岁月来得有趣?
在父女俩沉思默想的当儿,日头已沉入西边。遥远的天际有一抹血红的云霞,那是宁静的白昼在展示它最后的辉煌,瑰丽的色彩渲染着庄重的气氛,让人产生了一种祥和的幻觉,似乎所有人的命运都在宇宙的控制之中。陈维则带着这样一种意识回首往昔,好像他已经向上天忏悔,并且得到了宽恕……是的,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崭新的感受,对人生也有了一种崭新的理解。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能主宰他,但上苍仍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包括他今天与女儿的重新聚首,都是为了替生活展示它最完美的一面。从现在开始,他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了!
他平静地站起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慈祥地望着女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