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劲顿着脚,怒气冲天地嘶声叫骂,再也顾不上自己的任何体面。她的眼泪肆意汪洋,神情好像疯了一般……
楚云汉惊慌失色地跳起来,在这具有摧毁力的突然暴发的愤懑面前不知所措。紧接着,他的瞳孔放大,嘴唇抿得像两块铁板,一句话也不说,就急急忙忙地离开她,消失在湿漉漉的浓雾之中,消失在远处一片喧闹嘈杂混乱的人声之中……
冉凝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体验着山中那永远无法穿透的、似乎永恒凝固了的静谧,她流下了热泪,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而感到厌恶、疲倦。当浓重的阴影像幽灵一般消退时,启明星还会在天边闪耀吗?
突然,一阵措辞激烈的争吵闯入耳鼓。冉凝仿佛有心灵感应地循声而去,穿过一片深邃无际神秘蔓延的雾霭,来到一个怪石嶙峋的低洼处,只见两个男人一高一矮地裹在迷雾中,像森严壁垒的两军对阵一般,正处于开火后的沉寂。冉凝认出是石洪骏和文炎,一股冷汗又窜上脊背。他们俩又在这儿千什么呢?她急忙矽在一丛乱石之后,不顾一切地想揭开谜底。
文炎忍耐不了这死一般的岑寂,可怜巴巴地仰视着石洪骏,“你……你真的要去有关部门兜我的老底?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吗?”
石洪骏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无限凄惶、无限伤痛,杂夹着怜悯与埋怨,又带着一丝仇恨地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绞杀了一,阵,文炎处于劣势地低下头,两只手揪着自己的名牌领带,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石洪骏终于瓮声瓮气地开口:“只有这样了!几十万元对于你们公司来说,不过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丝绸厂来说,就是不堪重负了!我承受不起这副重担,只有把它交出去……唉,文炎呀文炎,你干得好事!哥哥我也是没办法咯!”
他颓然泄气的样子,令对手信心大增。文炎急忙掏出一盒三五牌香烟,讨好地递过去,“石兄,我知道你很为难……难道,就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吗?”
石洪骏点燃一支烟抽着,徐徐吐出一缕烟雾,又冷眼看了看他,“老弟,看来你是非逼得我实话实说呀?是啊,我现在陷入了人生的两难境地!如果遵循社会原则道德标准,依照法律办事,我应该把你这个证据确凿的贪图私利的家伙送上法庭,让有关部门来裁决你!然而从兄弟们的感情、我自己做人的良心出发,我又不愿在朋友遭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甚至背上一个卑鄙无耻、出卖朋友的罪名!何况,这么一来,我也会被株连进去,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并且影响到丝绸厂的前景,还有我自己好不容易才开拓的事业都会功亏一篑,中途夭折,何谈改革的大业呢?文炎呀文炎,你小子又不是没饭吃缺钱花,怎么会走上那条道,为了吃点区区回扣,而陷自己于不清不白,陷我于不忠不义呢?”
文炎垂首凝视着自己的脚尖,“你既然已经掌握了证据,就知道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哥儿俩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很后悔把你拉进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石洪骏用力扔掉烟头,不无揶揄地说:“你刚才不是说,群众掩护共产党员撤退吗?我看,我再给你一点儿时间,你不如去自首……”
文炎像踩着一块烧红了的火炭,蓦然跳起来,气咻咻地叫道自首?你要我去自首?真是发疯了!你心中也很明白,现在的事儿,只要是自己不承认,哪怕铁证如山,也很难搬倒。我可不会那么傻,就凭着你的两句话,便把自己交出去!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我要提醒你:这是两败俱伤的事,如果我真被拉下马了,你也会跟着完蛋!”
石洪骏无限悲凉地看了他一眼,又仰天长叹:“完蛋就完蛋!多巧啊!当年,我们正是一起唱过这首歌!既然我被你绑上了战车,就已经别无选择!”
文炎像是被人抽去了神经,麻木地站着。突然,他冲着石洪骏一昂头,扭歪了的嘴唇溢出一丝冷笑,目光像一把尖刀似的,恨不得撕裂对方,乱石后的冉凝看了,也禁不住心惊肉跳起来。”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没话可说了!不过,要想让我完蛋,怕没那么容易呢!朋友,咱们把话说到这儿放着,没准儿你完蛋了,我还好好地活着!你若不信,我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看谁能赢得了谁……”
眼看着文炎脚步蹒跚地走下崎岖的山道,冉凝才从杂乱如麻的思绪中抽出一条线头:难道,丈夫真是和文炎联手,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难道。石洪骏真会为了丝绸厂铤而走险,搭上自己的前程和事业?她想得不寒而栗,想得不敢再想下去,忙从藏身的地方闪出来,跑向那个呆滞不动的高大身躯,”洪骏!”
一只寒鸦被她惊醒,蓦地从树权上方腾空而起,留下一串令人心悸的叫声。石洪骏看见妻子突然现身,肠胃立刻开始剧烈地**,头皮也热辣辣地发麻,冲口而出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到处找你!“她紧紧依偎在他身边,闻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感慨万分地闭上了眼睛。这样雄伟壮实有力度的男人,才是她心灵真正的支撑。但她不敢向他打探刚才偷听来的消息,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问:“洪骏,你真的聘用了那个楚云汉?你也不问问,他跟我是什么关系?”
石洪骏像遭了雷击一样,身心都为之一震,所有男性的直觉与灵感都苏醒了!上帝呀!妻子今天的言行举止,还不够他思索玩味的吗?难道……他深深地颤栗了!心底喃喃地说:不可能,决不可能。。。
冉凝的上下牙齿直打战,嘴唇嗫嚅着终于抖出声:“洪骏!“她的声音无比温柔,蓄满从未有过的深情,”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出离婚?我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包括一切细节,你要不要听?”
石洪骏原本踏实下来的心,一下子又被掏空了,莫名的恐惧刹那间扭歪了他的脸,浑身的血液也都躁动起来……他脑海中一片阴霾,好不容易才咬紧牙关,吐出断断续续然而无比清晰的词句:“不……不要!我什么都不想听!一切都别告诉我……我是你的丈夫,我听了,会受不了……”
“洪骏!“冉凝猛地搂住丈夫,把脸贴到他温厚的胸脯上,两行热泪潸然而下。听着他如擂鼓一般的心声,她自己也怦然心碎。”洪骏!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请求,别用那个楚云汉!别用他!我求求你了!”
石洪骏慢慢伸出手来,扶住妻子的肩头,平静地、稳定地搂着她。他闻着她发际的馨香,感到心里阵阵疼痛,却又夹杂着酸酸甜甜的欢乐……他自以为是个历尽磨难、钢铁一般的汉子,没想到在自己感情最深层的隐秘处,竟蕴藏着对一个女人的热烈渴求……是呵,必须跟妻子在一起,他才活得充实,才富有人格,才能显示出男子汉的雄性和优越。此情此景,使他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心动。患得患失的情绪交织着困惑与迷惘,但只要把这个娇弱的女人搂在怀里,他就是战无不胜的百变金刚!
“冉凝,你听我说。
“他惨然一笑,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楚云汉以前跟你是什么关系,我管不着,也不想过问!但你现在已经把他推荐给我,而我已经聘用了他,岂能出尔反尔?这是我们厂扭亏为盈的大事,不是我们的家务事,更不是儿戏!说得正式一点、严峻一点,就是军中无戏言!当然,你今天的言行已经透露出,他跟你曾经有过的关系。但现在千斤重担刚刚压在他肩头,我怎么能为了你们的儿女私情,而破坏了工厂的大业呢?冉凝,请你原谅,我不能听从你的要求,我也不得不起用那个楚云汉。但是从今往后,我们再别提起他,好吗?”
冉凝惊骇地看着丈夫,他的话有如一条闪光的弧线,硬朗而又柔和地切割开了混沌的空间,使眼前这渺茫的迷雾幻化出旖旎的色彩。她的心境也一变而为非同寻常的明快及欢愉。似乎凛洌的。空气也是一方清新剂,肠胃都被淘得千干净净……冥冥之中有着隐约而又清晰的暗示:这才是你所需要的真正的男人呀!他将是你生活的靠山,任凭风吹雨打也岿然不动;他会是你生命中的一片绿洲,任凭烈日暴晒而苍翠常青;他就是一条永不枯竭奔腾不息的人生之河,将载着你奔向浩翰、深沉的大海……
这是返朴归真而又恬静超脱的片刻,也是流逝而又永恒的一瞬间。他陪伴着她,默默无语,只有高大的杨树在头顶轻轻摇撼,连天的衰草在足下婆娑作响。她仍然躺在丈夫的臂弯里,两个人的心靠得那么近么近……突然,他推了她一把,”你看,那是什么?”
她定睛一看,像个孩子般地跳起来,又惊又喜地叫道:“鬼火!那是真正的鬼火!我们看见鬼魂啦!”
雾霭沉沉的山坡上,曲折小径的褶皱里,线条清晰、层次分明地闪现出一排排火光。那是山间坟场的荧火?还是冥冥中鬼神的魔力?如此诱人而又变幻多端?
石洪骏咧开嘴笑道:“不,那是老乡们打着火把,在为自己的亲人送行……”
呵!这山野旷阔、神秘黝黑的背景!这虚无缥缈而又经久不散的迷雾!这虔诚而又韵味无穷的乡间习俗!就像是夜晚的繁星落到人间,高低远近,起伏闪烁,流泻出超凡脱俗、光怪陆离、神秘朦胧、浓郁不朽的意蕴。他与她皆被感动,被震惊,被迷惑,就像着了魔似地伫立着,不知天上人间……
永无止境的安宁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那是夏水琴,永远风风火火的女人,她跑上山来,打破了这片滞重而又岑寂的沉默。
“洪骏!冉凝!你们在这儿……天哪,我一个人都找不着。他们都不知道跑去了!你们看,这是什么?”
石洪骏神色严肃地瞪她一眼,似乎料定了这个女人又在大惊小怪。冉凝迅速接过夏水琴手里的中文传呼机,发现她正在抖颤个不停。石洪骏拧亮了手电筒,小小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排黑体字,冉凝突然间头痛欲裂。
“妈,赶快回来救救我爸!陈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