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王氏和徐成虎瞪大了眼睛看着徐云卿。徐云卿不慌不忙地又装上一袋烟,吸罢,说:“他姓罗的是只老虎,我姓徐的也不是羊羔等着让他来吃!”
徐成虎攥紧了拳头:“爹,你说咋办?”
徐云卿一扬眉毛,说:“收拾姓罗的不能叫你出面。”“那叫护院的郑二和刘四千?”
徐云卿连连摇头:“成虎,干大事靠的是谋略,不能逞匹夫之勇。你啥时才能跟你哥一样会用脑子想事!这事如果让你或者让郑二刘四去干,干成了姓罗的手下那伙人能不怀疑咱?干不成那就更糟,姓罗的还不把咱徐家连窝端了!”
“那--咋办?”
“必须找个跟姓罗的有深仇大恨,又肯替咱徐家出死力的人去干这事。干不成,他不会把咱徐家卖了。干成了,姓罗的手下那伙人也不会怀疑到咱身上。”
徐成虎挠起了后脑勺:“这人上哪达寻去?”“就是难寻我才叫你来商量的。”
徐云卿又抽起了水烟,徐成虎不住地挠后脑勺,似乎那地方有一大把虱子。徐王氏眨巴着眼睛看看老汉,又看看儿子,一脸的愁容。
好半晌,徐成虎猛一拍大腿:“爹,有人了!”“谁个?”徐云卿抬眼望着儿子。
徐成虎压低着嗓子,凑到父亲耳边说:“墩子!”
徐云卿沉吟半晌,把水烟袋往八仙桌上猛一躐,面露喜色,吩咐儿子:“快去请墩子来!”
墩子的爹李世厚生前曾给徐云卿干过护院的差事。李世厚生得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幼年时因家境贫寒出家当过和尚,学了一手好拳脚。后来耐不住寺院的清苦寂寞,回家还了俗,徐云卿请他去看家护院。他秉性耿直,忠厚本分,很得徐云卿的赏识。那年河南闹饥荒,过来许多逃难的。徐云卿用二斗麦子从一个老汉手里换来一个姑娘,从中撮合给李世厚做了老婆,第二年便生下了墩子。
有了老婆和孩子,李世厚又在徐家干了三年,手里积攒了点工钱,便在家乡置了几亩地。随后辞了徐家的活,回到家乡李家寨居家过日子。临别之时,李世厚倾金山倒玉柱跪在徐云卿面前,泣声说道:“我李世厚不是人,对不住你。。。。。。”
徐云卿急忙双手搀扶起李世厚:“世厚兄弟,莫要这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成家立业,居家过日子是大喜事,也是应该的。我为你高兴呵!”
“掌柜的,往后有用得着我李世厚的地方就言传一声,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要皱一下眉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世厚兄弟,言重了,言重了。。。。。。”
辞了徐家的活,李世厚想过几天舒心平安的日子。可事与愿违。李世厚有个表弟叫杨豹子,是个不安分守己的角色,生在贫苦农家,却偏偏不愿过清贫日子,纠结了一伙狐朋狗友拉起了杆子,越闹越红火。杨豹子知道表兄拳脚功夫十分了得,多次请,表兄入伙,并说只要表兄入伙,他情愿让出头把交椅。李世厚并不动心,说啥也不去入伙。
杨豹子的人马日渐增多,胆子也越来越大。一次竟闯进县城绑了县长姨太太的花票。两天后县长花了一千银洋,虽说赎回了姨太太,可姨太太却给那伙光棍汉当了两天两夜的媳妇。县长恼羞成怒,严令当时是保安中队长的罗玉璋,带上他的人马一定要剿灭掉这股土匪。
杨豹子一伙得了县长的银洋,又当了一回县长姨太太的男人,高兴得忘了形,当天晚上住在李世厚家里大摆酒宴。李世厚本不愿让这伙人在家里胡闹,却知道这伙人不好得罪,只好强赔着笑脸侍候。
那天夜里风高月黑,杨豹子一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杨豹子强拉李世厚坐在席上,边喝边说:“表哥,跟我们一块干吧。这天天过年的日子你不愿过?”
李世厚不吭声。杨豹子撕下一条鸡腿往嘴里塞,忽然问道:“我嫂子和侄儿呢?叫他娘俩来也一块犒劳犒劳。”
李世厚说:“他娘俩走亲戚去咧,今晚没回来。”
那顿酒宴吃了一个多时辰。临到最后个个醉得东倒西歪,炕上脚地躺倒了一大片,枪支也横七竖八地乱扔着。罗玉璋的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李世厚的家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个风雨不透。罗玉璋满脸杀气,说了声:“一个活口不留!”手一挥,一阵乱枪响得跟炒豆子似的。可还是留下了两个活人。
这两个活人便是墩子和他娘。墩子娘俩能活下来靠的就是院中的红芋窖。李世厚在外闯**多年,又干过护院的差事,深知土匪的行径作为。杨豹子一伙刚进家门,他就把老婆孩子藏到了红芋窖,并再三叮咛,上面就是闹翻了天,没我的招呼不许上来罗玉璋的人马打过一阵枪后,见里边没有动静,便冲了进来。罗玉璋还不放心,命令团丁对着死尸一一补射,惟恐有个出气的。却疏忽了院子的红芋窖。.
上面打枪,墩子娘俩在窖下听得清清的。先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响,随后是零零星星的枪声。每响一枪,娘俩的心就紧缩一下。娘抱着儿抖成一团,有丈夫的再三叮咛,也不敢上去看看。不知过了多久,不见男人来叫,娘俩的肚子饥得咕咕直叫。实在熬不住了,墩子要出去看看。墩子娘拦住了儿子,她不让儿子去冒险,自个爬上了红芋窖。这时太阳当头照着,白花花的阳光令人目眩。墩子娘第一眼看到的是满院狼藉的尸体,随后看到的是已经开始干涸的血水泛着一片红光,立时就吓昏了过去。墩子左等右等不见娘来喊叫他,情急中他壮着胆子爬上红芋窖。到底是初生之犊,他没有被吓傻,先是救醒了娘。再后娘俩满院满屋翻尸首,在死人堆里找到了李世厚。李世厚满身满脸都是血,竟然还有一口气。
“甭管我。。。。。。把墩子带走。。。。。。给李家留一条根。。。。。。”李世厚的舌头已经发硬,一双呆滞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墩子娘。
“爹!是谁杀了你?”十五岁的墩子满眼是泪,摇着父亲的肩头大声发问。
李世厚的目光转向儿子,好半晌吐出了最后三个字:“罗玉碴。。。。。。”
“他爹!。。。。。。”墩子娘嚎叫一声,昏死在丈夫身上。
墩子哭一声爹,喊一声娘。娘终于醒了过来,抹掉泪水,让墩子帮着她把丈夫的尸首扔到红芋窖里。娘俩又推倒了一堵院墙,掩盖住了红芋窖,算是把李世厚葬埋了。l腐出家时,墩子娘要墩子给爹叩了三个头,泣声说道:“他爹,今日格委屈你了。往后墩子成人了,再送你进李家坟园。”
娘俩无亲可投,只好去求徐云卿。徐云卿不忘旧交,慷慨收留了他们母子俩。
墩子娘受了惊吓,加之气恨填胸,在徐家便一病不起。徐云卿为墩子娘请来大夫,服了不少汤药,墩子娘的病情不但不见起色,且日益加重。这日眼看不行了,娘拉着墩子的手说:“娃呀,记住你爹和娘是咋死的。。。。。。”
墩子跪倒在地,哽咽着说:“娘放心,这笔血仇墩子一定要为爹和娘报了!”
墩子娘喘息半天,又说:“徐掌柜对咱家有大恩大德,往后你成人了一定要报答他。。。。。。”
墩子说:“娘的话墩子记在心里,到死都不忘。”
那天傍晚,墩子娘撒手人寰。徐云卿买了一口上等棺材,葬埋了墩子娘。从坟茔回来,墩子双膝跪倒在徐云卿面前,叩了三个头,泣声说道:“徐大叔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还不清,来世变牛变马来报答!”
徐云卿搀扶起墩子:“墩子,快甭这么说。你遭了这么大的难,叔能甩手不管么。再说,你爹在叔家干了多年,虽说有主仆之分,却情同兄弟。往后,你就是叔家的人,缺啥就跟叔言传一声,千万甭生分。”
墩子说:“多谢大叔了。我想到外边去闯闯,学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