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卿一怔,随即说道:“好,有出息!叔看得出你是个有心劲的娃娃。可你才十五岁,一个人出门叔真不放心。”其实,他已经听到了风声。罗玉璋已经知道跑了墩子娘儿俩,正在四处搜寻他们娘儿俩的下落。这几天他正为这事犯愁,真怕这事给他招来祸殃。现在墩子言说要远走他乡,正好除了他的心病。”大叔,你尽管放心。我爹在世时常给我说,男长十二夺父志,我都十五了,怕啥!”
“那好。”徐云卿说着取出十块银洋,“你把这钱拿上做个盘缠。”
在危难之际,墩子也没有推辞,接了钱,又给徐云卿叩了一个头。徐云卿拉着他的手有点伤感地说:“学成了本事,可甭忘了回来看看叔。”
墩子说:“大叔放心,就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回来看望你的!”
墩子一走就是七年,音信皆无。前几天,他突然回到了徐家。
初见面,徐云卿还真没认出墩子。在他的记忆里,墩子还是个稚气未退的少年,可面前站着的是个虎背熊腰的钢板板小伙。墩子报了自家的姓名,徐云卿才在他身上隐约看出来了当年李世厚的影子,但毕竟不是李世厚。墩子的身坯跟他爹一样高大魁梧,但比他爹更英武豪气,眉宇眼神里透着一股灵气。
看到墩子出脱得这么豪气英武,徐云卿很是高兴。当下,徐云卿吩咐人安排酒宴为墩子接风洗尘。酒席宴问,徐云卿含笑问道:“墩子,这些年都学了些啥本事,说给叔听听。”
墩子说:“也没学些啥,跟我爹当年一样,学了点拳脚功夫。”徐成虎在一旁说:“露两手让哥看看。”
墩子笑而不语。同桌吃饭的郑二刘四也都嚷嚷,要见识见识墩子的本事。墩子不想在人前显能,徐云卿却也开了言:“让叔也开开眼界。”
再不露一手就是不给徐云卿面子。墩子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从屋角捡起一块砖头,伸开手掌运了运劲,便用中指做钻头去钻那块砖,只见指头钻了进去,青色粉末纷纷扬扬落下。眨眼的工夫,砖头被钻了一个洞,而那手指头竟然皮肉无损。
一桌人的眼睛瞪得跟鸡蛋大。墩子扔了手中的砖,徐云卿才醒过神来,连声说:“好功夫!好功夫!比你爹当年的功夫还要了得!如今是乱世,有了这身功夫既能防身又能保家。成虎,往后你跟墩子也学两手。”
墩子拍了拍粘在手上的粉末,坐回桌前,笑而不语。徐云卿给墩子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海参,殷切地问:“墩子,回来想干点啥?”他已经有心留墩子给他干护院。
墩子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个啥。这回回来主要是看看大叔你。”
徐云卿哈哈大笑道:“你真格是好记性,还记着当年的话.0““我老怕忘了,天天都要在心里念叨几遍。”墩子说着拿出两样礼物,一样是个做工十分精致的水烟袋,一样是一棵上等东北人参。”大叔,我知道你啥都不缺,这两样东西在你眼里也不值个啥,可是我的一点心意。说啥你也要收下。”
徐云卿笑容满面,接住了礼物:“好好,叔收下。你不愧是你爹的好后人。做人嘛,就要讲个仁义礼智信。我当年看中你爹的就是这个,耿直豪爽实诚。你来到咱徐家,就是咱徐家的贵客。家里吃住不方便,让你成虎哥带你到正街咱徐家的客店住下,那里啥都方便。缺啥就找你成虎哥,他管着那一摊子事。你先歇息歇息,闲了咱爷俩再好好谝谝。”
五
墩子跟随徐成虎从后门进了徐家内宅。进了上房,徐云卿从屋里迎了出来。进了屋徐王氏急忙让座倒茶。一家人的殷勤热情还真让墩子心里过意不去。
这次回来,墩子看到徐云卿已显出老态。原先那根粗壮的发辫剪了,留成短刷刷披在脑后,前脑剃得精光,脸膛虽说还显红润,额头却刻上了几道皱纹;昨晚可能没有睡好,一脸的倦容;白眼底很白,黑眼仁子却黑,深藏着狡黠,令人敬而生畏。
“大叔,叫我来有啥事?”墩子问。
徐云卿边抽烟边笑着说:“也没啥事喀,叔就是想跟你谝谝。七八年了,你在外头都是咋过的?”
墩子便把他这几年在外头闯**的经历大略地说了说。最初,他跟一家杂耍班子到处流浪卖艺。他跟父亲学过拳脚,人又机灵,在杂耍班子时间不长就红了起来。可班子里有几个痞子见他年少,老寻茬欺负他,其中之一是班主的儿子。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忍气吞声混日子。后来出了件事,他不得不离开了杂耍班子。
班里有个姑娘叫玉雁,年岁和墩子一般大小,人长得俊俏,爱说爱笑,和墩子很投缘。一有空闲,玉雁就和墩子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这事惹恼了班主的儿子。班主的儿子已是二十郎当岁,看中了玉雁,常开玩笑说玉雁是他的小媳妇。班主夫妇俩也有意收玉雁做儿媳,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玉雁常跟墩子在一起,便不大理睬班主的儿子。这就让班主的儿子很恼火。这天傍晚,墩子和玉雁又去附近的小河边游玩,恰好被班主的儿子瞧见了。他妒火中烧,叫了一个帮手,要给墩子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俩合在一块都不是墩子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帮手见势不妙撒腿跑了。班主的儿子还硬装好汉,不依不饶。墩子年少火气盛,使出家传的看家本事,打得班主的儿子晕头转向,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这时只见帮手带着一伙人马,拿刀舞枪奔了过来。玉雁见势不好,疾声喊道:“墩子,快跑!”墩子看着玉雁有点迟疑。玉雁急得直跺脚:“甭管我!他们把我咋样不了!”墩子这才撒腿跑了。
徐云卿听罢,沉吟片刻,问道:“你回来有何打算?”
墩子说:“大叔不是外人,我实话实说。这次回来专为报父母之仇!”
“你还记得仇家是谁么?”“保安团罗玉璋那个贼熊!”徐云卿说:“姓罗的已非昔日可比,他现在是县保安团的团
长!”
一提起罗玉璋,墩子的眼珠子都红了,怒不可遏地说:“他就是当上委员长,我也要宰了他!”
徐云卿沉吟半晌,说道:“姓罗的现时就住在叔家。”墩子忽地站起身,豹眼圆睁:“真格?!”
“叔还能哄你!他比你早到两天。那天你没把话说透,我怕出乱子,才让你成虎哥带你去客店住下。”
“那天人多口杂,我不便细说。姓罗的贼熊现时在哪达?”“就住在客房。”
墩子拔脚就要出屋门,徐云卿慌忙一把拽住:“你干啥去!”墩子眼里往外冒火:“我去放贼熊的血!”
墩子呆住了。他急着报仇雪恨,却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秉承了父亲的性情,为人忠厚又讲义气。再者,徐家有恩于他,他怎能为报自家的仇而连累徐家?一时他竞不知如何是好。徐云卿咕嘟嘟连抽几袋水烟,低声慢语地说道:“贤侄,这事千万莽撞不得,要谋划得周全才好。”
“大叔,你有啥好主意?”墩子眼巴巴地望着徐云卿。
徐云卿恨声说道:“姓罗的那贼熊把叔也坑苦了,叔恨不能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墩子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罗玉璋怎的坑了徐家。徐云卿长叹一声:“唉!你也不是外人,叔就把这丑事给你说了。这几年地方治理不力,土匪闹得凶,叔的铺面作坊接二连三地被抢。叔托朋友把姓罗的请来打土匪。姓罗的拿了叔的银洋和烟土吃住在叔家里,叔拿他当贵客待。可这个贼熊吃了叔的拿了叔的,不但不替叔办事,竟然色迷心窍把你望龙哥的媳妇强霸了!你说这贼熊欺人不欺人!”
“这个狗日的!”墩子狠狠骂了一句。
“你有杀父之仇,我有儿媳被夺之恨。姓罗的那贼熊是咱徐李两家共同的仇家!”
这时墩子有点明白徐云卿的心思,站起身说道:“大叔,你说这事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