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礼死后,耿秀娟披麻戴孝为其守灵,今口在十字路口行晚辈祭奠大礼,而且又扯幡摔孝盆,不仅完全尽到了一个为人之妻的职责,而且做出了超常之举。王怀礼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现在竟要她下到墓穴为王怀礼拭棺盖铭旌,这是前无古人的事呵!
“快下去,不要误了埋丧的时辰!”持枪的团丁又厉声喝喊。耿秀娟的大姐壮着胆子说:“世上没这个理呀!”
“快下去,少说废话。”
耿秀娟的大姐又说:“我妹子好歹也嫁给了王怀礼,有啥话让你们罗团长来说。”
大个子团丁说:“这就是罗团长的命令!”
小个子团丁说:“这又不是啥难事。孝盆都摔了,下去擦把棺材有啥难场的。下去吧,快下快上,不要误了时辰。”
大姐还想说啥,被耿秀娟拦住了。她看出今日的事,由不得她,下去也得下,不下去也得下。她慢慢站起了身,两个姐姐紧紧拽着她的胳膊。她回眸看了两个姐姐一眼,让姐姐松开手。此时,她倒不觉着悲伤。她面色平静,环视了一下周围,见众人都在看她,竟羞涩地笑了一下。她整整衣服,理了一下额前的乱发,径直走到墓穴跟前,突然一跃,跳了下去。
喝令她的两个团丁走到墓穴跟前,眼看着耿秀娟钻进了黑堂,退身一声喝喊:“埋丧!”
唢呐突然哑了。四周的人都惊呆了,停止了各样动作,空气似乎也凝固了,让人感到窒息。
郭拴子见此情景,雀跃出了人群,手提盒子枪,又厉声喝喊:“埋丧!”
人群一阵骚乱,却没人动手埋土。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工具。郭拴子手中的枪响了,枪口冲着天。紧接着四周是一排枪响声,如同晴天炸雷。众人大惊,回头张望。只见身后围着一圈荷枪实弹的团丁,一边朝天放枪一边朝他们逼近。
耿老二和王家的几个亲戚站在一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耿家的两个女儿喊叫着妹妹的名字,朝墓穴扑去,被几个团丁拖了回去。两个女儿向父亲,哭喊一声:“爹。。。。。。”耿老二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奔到罗玉璋面前,咕咚跪倒在地:“罗团长,求求你放了秀娟。。。。。。”老泪如同雨下。
罗玉璋背转过身去,取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耿老二转身抱住了站在一旁的杨玉坤的腿,泣不成声:“杨镇长,求求你。。。。。。”
杨玉坤也惊得变颜失色,拉了一把身边目瞪口呆的徐云卿。徐云卿醒过神来,明白了杨玉坤的意思。两人慌忙奔到罗玉璋面前,杨玉坤颤声说道:“罗团长,这样恐怕不妥吧。。。。。。”
徐云卿也惶然地说:“罗团长,这样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
罗玉璋喷了一口烟,冷冷地说:“你们不必多说。怀礼为国捐躯,堪称烈士。耿秀娟是他的爱妻,理应为他尽贞节之忠。我这样做是成全他们夫妻的恩爱之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杨徐二人惊愕不已。此时又听郭拴子喝喊一声:“埋丧!”耿老二顿足嚎啕大哭:“老天爷呀。。。。。。”被两个团丁强行拖开。杨徐二人又凄然说道:“罗团长,不可这么做呀。。。。。。”罗玉璋冷笑道:“我怎样做还要你们教教我吗?”
二人惶然语塞,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罗玉璋手一招,一个团丁走过来,拿出两锭银洋。罗玉璋说道:“杨镇长,这一百块大洋交给耿老二,让他颐养天年。”
杨玉坤手抖抖地几乎拿不住银洋,四周又响起一阵枪声,惊得人心颤肉跳。有人禁不住威逼开始动手埋土了。渐渐的,动手的人愈来愈多。。。。。。
很快,苍凉的原野拱起了一堆新坟。
此时,太阳升起了两竿多高,如同血浸了似的赤红。。。。。。
墩子在山寨呆了一日,不见刘十三回山,心急如焚。
第二天,他在窑洞实在呆不下去,便出去散闷。几个留守的喽罗都认得他,见他不是下山,也没有理会他。山寨不似以往,看不到几个人影。他估计刘十三的人马是倾巢出动了,暗自思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此时不走,还待何时!便留心观察四周地形。
这地方是兔儿岭的最高处,有四五十户人家,一律住窑洞。刘十三夫妇和他的亲随卫兵住在关王庙内,其他人马住在庙外四周的窑洞。这里是台塬地貌,三面环坡,坡长且陡,近乎直立,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洋槐和各种杂树。此时已到立夏,洋槐花盛开,槐花洁白如雪,芬香扑鼻。南边有条弯曲的小道通往山外,易守难攻。
墩子心里暗暗赞叹刘十三选了个好地方。他虽说没带过兵打过仗,却在镖局干过好几年,看得出如果在坡口设一班人马,百八十人也难攻上来。如果想从这地方出山,恐怕也不易。他放弃了从南边出山的想法,信步转游,一双目光搜寻着其他路径。他隐约看见有条如蛇的小道隐没在杂草丛生的密林中,刚想过去仔细看看,两个持枪的喽罗突然不知从啥地方冒了出来,厉声喝道:“于啥去?”他情急生智,说撒泡尿,随手解开裤带掏出那家伙就撒尿。两个喽罗不再说啥,转身钻进一个十分隐蔽的窑洞。他松了口气,把这条隐蔽的小路记在心中,又去别处转游。
吃罢晚饭,墩子没有点灯,躺在炕上假寐。他在头脑里谋划着逃走的方案,等夜静更深再行动,那封引荐书信和褡裢没法要回来了,只好作罢。许久,他爬起身,把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轻轻拉开门出了窑洞。
虽已是初夏季节,山风却紧,颇有寒意。墩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仰脸看天,一片乌蓝,星星满天闪烁,上弦月已挨住了山尖。四周一片寂静,山风从这个树梢呼啸到那个树梢,在静夜里显得格外肆虐。不知什么鸟不时地发出几声婴孩似的哭叫,令人毛骨悚然。
墩子估计已是夜半时分。他抖擞精神,准备从白天察看到的坡道摸下山去。他轻手轻脚朝北走去,没走多远,黑暗中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墩子大惊失色,使出一个马步蹲裆式,准备迎击对方。”把我也带上吧。”是个女人的声音。
墩子悬起的心松了一松,借着昏黄的月光,他认出拦路的是刘十三俊美的压寨夫人。原来他这两天的行动一直没有逃出这个女人的一双眼睛。
墩子故作不解地问:“带你上哪儿去?”女人说:“下山去。”
“你是压寨夫人,咋能下山!”
“你是山寨的贵客,为啥要下山?”女人反问一句。”你是主我是客,客总是要走的。”
“刘十三不是要给你把交椅让你坐么?”“我不稀罕。”
“我也不稀罕做压寨夫人。”
墩子有点不耐烦了。他不想跟这个女人多纠缠,可一时想不出啥法子来摆脱她。女人这时递过一样东西:“给,这是你的褡裢和书信。”
墩子很是惊奇。他没想到还能拿回自己的东西,接过褡裢,把书信藏在怀中。
“带我走吧。”女人哀求他,一双乌眸眼巴巴地看着他。
墩子沉吟不语。该不该带上这个女人?她虽是刘十三抢上山的,但毕竟是刘十三的老婆。刘十三虽是土匪,可却以朋友之礼待他。他不辞而别已经有点对不住朋友了,要是再带走朋友之妻,就太不够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