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冲散了最初的伤感气氛。徐云卿问大儿回家有啥事。徐望龙说,他早就想回家来看望父母,只因公务缠身走不脱。这次成虎进城办货,来告知他徐家喜得贵子,添丁进口,他再忙也要回家来祝贺祝贺。徐云卿吸着水烟,半天不语。徐望龙看出父亲有点不高兴,便问道:“爹,我回来你不高兴?”
徐云卿吹掉烟灰,叹了一口气:“唉,望龙,爹恨不能你整天守在爹身边,可这世道。。。。。。唉!”
徐望龙有点不明白:“爹,刘十三已经除掉了,你还怕啥?”“望龙呀,刘十三虽然除掉了,可还有王十三、张十三。树大招风,咱们徐家家大业大,在世人眼里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徐望龙说:“爹,过几天回省城我给咱再想法弄两挺机关枪,那家伙厉害,一般小股土匪都没有那家伙。”
徐云卿花白的头颅连连摇动:“成虎也跟我说过这话。那家伙就不是咱老百姓摆弄的玩意儿。。。。。。好啦好啦,不说这话了。”他截断了话头,不想在儿子回家的兴头上说这些揪心的话。
徐望龙在心里感叹父亲老了。以前父亲绝不是这个样子。家里遭了几次事,把父亲的胆气夺了,竟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到父亲畏首畏脚的样子他心里感到一阵悲哀。
孩子满月那天,天气突然转阴,北风呼呼刮着,夹杂着零零星星的雪花。依着徐云卿的意愿,徐家只是摆了家宴以示庆贺。来宾除了儿媳娘家的亲戚外,还有徐家的三姑六姨八舅和两个出嫁的女儿。请来的贵客只有杨玉坤一人。按说,徐云卿谁都不要请,可这地方有个风俗,满月之日要抱着孩子出门“撞彩”。所谓“撞彩“就是由家里人抱着孩子出门,这时不管在门口碰到谁就把孩子交给他抱,家里人把他请进家来坐入上席。这人这一天就是办喜事主家的贵客。有时抱孩子出门难免会碰到乞丐,这就有点大煞风景了。后来不知哪位智者想了一个高招,孩子满月之前给一位福命双全的人打好招呼,请他在孩子满月那天等在门前撞彩。从此再没有出现过大煞风景的局面。因此这个风俗一直流传至今。能给徐家抱孩子的人一定要大福大贵,徐云卿思来想去,此人非杨玉坤莫属。虽然杨玉坤谈不上怎么大福大贵,可也毕竟是永乎镇的人尖子。
家宴摆在客厅,两个火盆加满了木炭,欢快的火苗把客厅烤得温暖如春。早宴撤下后,徐王氏把孙子抱到客厅,女客们围上前都夸孩子长得胖长得乖,纷纷拿出贺礼塞到孩子的婴兜里。孩子的外婆送给孩子的礼物是一顶老虎帽和一个长命锁。长命锁是银制的,做工精巧引出女客们一阵惊叹。
大伯徐望龙送给侄儿一支金笔,又引出一阵惊叹。轮到徐云卿,众人都笑着说,看爷爷给孙子个啥礼物。徐云卿嗬嗬儿笑道:“也不是个啥好物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命金锁来。那金锁不同那银锁,黄灿灿地闪光,三个金牌点缀其间,下缀三个小金铃;金锁正面有四个篆字:长命百岁,背面也有四个字:富贵长久。金锁做工十分精致,巧夺天工。众人都看得发呆,好半晌才发出由衷的惊叹。
徐云卿从老伴的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揭开襁褓,孩子粉嫩的小脸露了出来。孩子睡着了,忽然小嘴吮吸起来,粉嫩的小脸露出了笑容。他是在做梦吃奶吧。徐云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双眼睛笑眯了。徐成虎在一旁笑着说:“爹,你给他起个名吧。”众人都说,让爷爷给孙孙起个名。徐云卿端详着小孙孙,半晌,笑道:“叫锁柱吧。”
大家都说这个名字起得好。徐云卿更是高兴异常,忍不住亲了小孙孙一日,没想到胡子把小锁柱扎醒了。小锁柱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豆子似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抱他的人,忽然“哇哇“地大哭起来。显然他被爷爷那张长着胡须的老脸吓着了。徐云卿拍哄着,可小锁柱就是啼哭不止,他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徐王氏从老汉怀中抱过孩子,说是孩子肚子饿了,让他妈给他喂喂奶。
午宴开了,酒菜十分丰盛。徐云卿给客人们劝了三杯酒,便拄着拐杖来到前院门房,这里另摆一桌酒宴,款待四个护院。郑二刘四看见老掌柜颤颤巍巍地走来,急忙离座搀扶,两个新来的护院也躬身笑脸相迎。
徐云卿落座后,笑容可掬地说:“今日格客人多,把你们几个慢待了。”
四人都说老掌柜太客气了,他们都是自家人,啥慢待不慢待的。徐云卿笑道:“今日格是大喜之日,你们几个一定要吃好喝好。”说着端起酒壶把盏,给每人斟满一杯酒,遂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们一杯!”
四人受宠若惊,端起酒杯急忙站起身。徐云卿笑道:“坐下坐下,自家人别这么礼数。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郑二等四人都饮干了这杯酒。徐云卿又斟满一杯酒:“各位给我徐家出了力,我代表全家人敬你们这一杯!”又一饮而尽。四人也都饮了这杯酒。徐云卿再斟满一杯酒:“今日格天气寒冷,大家再饮一杯。”几人又饮一杯。此后,徐云卿只劝菜再不劝酒。稍顷,他放下筷子,笑着说:“你们四个慢慢吃,我到里头招呼一下客人。”
午宴后北风刮得紧了,雪花也密了起来。天气不好,客人们纷纷告辞。冬日天短,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天色昏暗起来。徐云卿拄着拐杖要出屋,老伴见院里也已有了鸡爪子雪,以为他要上茅房,怕他摔倒要扶他去。他摇摇头,说出去看看。老伴说这个时辰了出去看啥。他并不搭言,拄着拐杖出了屋。
来到前院,两条大狼狗卧在门洞里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堆骨头,郑二他们几个在门房里围着火盆烤火说笑。见他进来,为首的郑二吃了一惊,忙问他有啥事。徐云卿笑了笑,说没啥事,在屋里坐不住出来转转。郑二把他搀扶到火盆跟前坐下。说了一会闲话,他嘱咐郑二刘四:“今日格天气不好,晚上要多操点心。给屋里和炮楼上多拿些木炭,把火烧旺些,天气冷不要冻着了。半夜叫你老婆她们弄几个菜吃喝吃喝。”郑二和刘四的老婆都在徐家当佣人,在厨房里干活。
郑二刘四连连点头称是,并再三让老掌柜放心。徐云卿拄着拐杖临出屋时苦笑了一下说:“你们甭嫌我老汉哕嗦,年年防旱,夜夜防贼。这是古训。小心没错,你们说是吧。”
郑二刘四同声说:“老掌柜说的极是。今晚我们四人都不合眼,绝不会出啥差错的。”
送走老掌柜,刘四对郑二说:“老掌柜的今日格咋了?胆子比老鼠还小。刘十三死了,哪个毛贼还敢上门找死!”
郑二说:“咱还是多操点心的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再者说,老掌柜待咱不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两人说着话上了前院炮楼。。。。。。
夜幕拉开了。北风吹得更紧了,温度骤降,雪花变成了雪粒子,落在地上沙沙有声。徐王氏给火盆加足了木炭,早早睡下。今日格她迎宾送客劳累了一天,感到十分疲倦困乏,没有精神陪老汉说话。徐云卿披衣坐在火盆前吸着水烟。下午他的左眼皮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他虽然不信这个,可心里却不喜。中午抱孙子时,孙子看着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他便也有几分不喜,总觉得有点不吉祥。可他对谁也没说,只是装在自个的肚里。今日格全家大团圆(只少了徐望龙的媳妇),实在是个大喜的日子。他不想让这个大喜的日子蒙上哪怕一点点阴影。他再三叮咛郑二刘四他们千万要谨慎小心,生怕出点意外。冬日夜长,加之饥寒交困,正是土匪出没的时节。
不知过了多久,徐云卿放下了水烟袋,和衣靠在被垛上。白天他喝了不少酒,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喝二斤酒也不会醉的。他没有多少睡意,闭着眼睛假寐。窗外北风在树枝上呼啸,雪粒子打着窗纸沙沙作响,此外是一片宁静。他想,这样寒冷的夜晚谁愿意钻出热被窝呢?心里宽松舒坦了许多,渐渐迷糊了过去。。。。。。
他们四人傍晚时分都上了前院炮楼。站在炮楼上墙外墙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四人的家伙都很硬棒,每人都是一长一短,此外还有一挺机关枪。刘四摆弄了一下机枪,说:“有这家伙,土匪能把咱的球咬了!”几个人笑着围着火盆坐下谝闲传。谝着谝着两个新手连连打哈欠。刘四就说,咱们轮班吧,你俩先睡。郑二不置可否。两个新手和衣躺在**。约摸子夜时分,刘四坐在火盆前打起了盹,郑二也有点犯困。他想叫老婆起来弄几个菜吃喝吃喝,提提精神。可想到这么冷的天气把老婆从热被窝叫起来有点于心不忍。他打了个哈欠,感到**有点发胀。上厕所他嫌麻烦,把撒尿的家伙掏出来从枪眼往外尿。尿水落地的响声在静夜中显得很豪放,他不禁咧嘴笑了笑。事毕,他边系裤带边顺着枪眼往外看,外边白茫茫一片,雪花已给大地披上了白被单。忽然,他看见一排黑桩子。最初,他以为是路边的树。可那排黑桩子在移动!他情知不妙,不禁打了个尿颤。他喊了一声:“有土匪!”抽出手枪朝那排黑桩子打.了一梭子。那排黑桩子哗地散开了,密密麻麻撒了一雪地,好像苍蝇爬在了白面缸上。
刘四他们几个都惊醒了,抽出枪趴在枪眼上,往外张望。刘四失声惊叫:“天爷,这么多的土匪!”扔了手中的盒子枪,端起机枪往外就扫。
外边的枪声顿时大作,火力十分凶猛。两条大狼狗狂吠起来,引得一镇的狗都在咬。可郑二他们都知道,自王怀礼死后,罗玉璋撤走了保安中队,不会有谁来帮他们打土匪的。他们四人都看得出今夜晚的形势不对劲,边打枪边喊叫:“土匪来咧!土匪来咧!。。。。。。”
徐云卿早已被枪声惊醒。他翻身坐起,禁不住打了个尿颤,趴在窗子上扯着嗓子喊:“望龙成虎,快上炮楼!”摸着黑下了炕,拐杖没抓牢,跌倒在脚地。
老伴徐王氏慌成了一团,抓住裤子当袄穿,半晌穿不进去。等她穿好衣裳时,老汉已从脚地爬起。两人相搀着慌慌张张地出了屋。屋外天气十分寒冷,朔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他们竟一点都不觉得。这时望龙和成虎小两口抱着孩子也跑到了院子。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大哭,哭声凄惨而嘹亮。一家人相拥着跌跌撞撞地上了后院炮楼。喘息未定,只见一人跑进后院来。徐成虎眼尖,瞧见那人举枪要打。那人喊叫起来:“老掌柜,我是郑二!”徐云卿急忙按下儿子的枪头,快让放郑二上炮楼。
郑二上了炮楼,把徐家一家人都吓了一跳。他满脸是血,面目狰狞可怕。他出气如牛喘:“老掌柜,今晚夕火色不对。。。。。。”徐云卿急忙问:“摸得清是哪股土匪?”
徐云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家人都惊呆了。郑二又说:“刘四他们三个在前边顶着,我护着你们从后门走吧。”
徐云卿看看老伴,又望望抱着孙儿瑟瑟发抖的儿媳,心里叹道:“残的残老的老小的小,咋走得动!”
正在徐云卿犹豫不决之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轰响,只见前院腾起一个火球,炮楼被举到了空中,瞬间粉碎了。他们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巴。郑二叫了一声:“刘四兄弟!。。。。。。”泪如雨下。他和刘四在徐家干护院多年,亲如兄弟。此时自然兔死狐悲。徐望龙惊醒过来,说道:“爹,咱们走吧!”他已看出问题的严重性,不走的话全家人凶多吉少。
徐成虎也催促道:“爹,快走吧!”
徐云卿一咬牙,说道:“望龙成虎,你俩和你郑二叔护着锁柱
娘俩快走!”
两个儿子异口同声问:“你和我妈呢?”一'甭管我俩!”
“爹!。。。。。。”
“老掌柜!。。。。。。”
徐云卿苦笑一下:“我这个样子和你妈咋走得动。你们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