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子抓住李信义的手,挣扎着要站起身。李信义刚想弯腰搀扶起墩子,汪松鹤猛地拉了他一把,叫道:“师座!”
李信义转脸一看,只见张师长提着手枪带着几个卫兵疾步朝这边走来,猛地一惊,缩回了手。墩子伸出手,疑惑不解地望着师长。
“师座!”汪松鹤又叫了一声,示意他不得迟疑,快点下手。李信义提枪的手有点颤抖,咬牙说道:“墩子,别怨我心黑!’,手中的枪响了,墩子仰面倒下,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汪松鹤又补了两枪,把墩子的脑袋打得面目全非,任谁也无法辨认出来。这时张师长一伙和罗玉璋的卫队都围了过来。张师长把墩子的尸体看了半天,踢了一脚,说道:“看模样是个刀客。信义兄,你枪下留点情就水落石出了。”眼神有点异样地看着李信义。
汪松鹤在一旁急忙说:“这家伙是条疯狗,竟要对我们师长下黑手,师长只好先下手为强。”
张师长“哦“了一声,关切地问:“信义兄,没伤着吧?”“没有。”李信义活动了一下手臂。
张师长说:“看样子刀客是冲着罗团长来的?”李信义说:“我看也是。”
李信义说:“玉璋做事是有点过火,可还不至于得罪上峰吧。”
张师长转眼去看起火的小楼,只见那边有不少人在救火,怎奈火势太猛,人不能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熊熊燃烧,他问了一句:“罗团长逃出来没有?”
罗玉璋的一个卫兵带着哭腔说:“没有,他和五姨太都在屋里。。。。。。”
“玉璋!。。。。。。”李信义叫了一声,掏出手绢揉眼睛。
张师长看了他一眼,说道:“信义兄节哀。罗团长被人打了黑枪,你我都该高兴才是呵。”
李信义捏着手绢,愕然地看着张师长。张师长正在看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两人都不再说什么,默然地去看熊熊燃烧的大火。那火光直冲天空,似绚丽的早霞。黎明前的朔风紧了起来,那火借着风势,越烧越烈。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那雪片不等落下,被飞腾的烈焰化为血红的雨丝,浇在一群人的头上脸上身上。。。。。。
时光如流水,不觉几十年过去了,往事已成记忆。
冬日,农人闲暇,老汉老婆们坐在阳坡处晒太阳,嘴不肯闲着,说着说着就会情不自禁地给晚辈后生们讲起往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起当年令人惊骇的这件事,但都不是当事人,且年代久远,具体细节和当事人的姓名都已记不全了,因此发生了一些争执。
一个留山羊胡子的老汉说:“墩子打罗玉璋的那天晚上,前半夜天上还有月亮,后半夜不知怎的下起了大雪。”
一个面似锅底的老汉说:“那场雪真大,可那雪没等落地,就被大火化了,在脚地积起了水坑。天明一看,水坑的水是红的!我心里琢磨,怪了,老天咋下起了血雨?后来又一想,老天没下血雨,那雪水是被人血染红的!”
一个后生问道:“罗玉璋一家都烧死了?”
黑脸老汉说:“没。罗玉璋的老娘受了惊吓,第二天死了。罗玉璋的结发妻子跟他怄气,没来县城住,逃了一条生路。听说她有一个儿子,发狠念书,考上了京城的大学,把老娘接到京城享福去了。”
一个白发婆婆感叹道:“没想到罗玉璋倒养了一个好儿子。”山羊胡子说:“刘十三倒是断了后。”
黑脸老汉说:“刘十三也没断后,那个叫喜凤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娃。”
山羊胡子笑道:“生个女娃顶啥,还不是断了后!”
黑脸老汉驳斥道:“有道是:有女不算绝。咋的也不能说刘十三断了后。”
白发婆婆插嘴问道:“墩子留下后人没有?”
黑脸老汉说:“留下了,杜雪艳给他生了个球球娃(男娃)。”山羊胡子刚才被黑脸老汉将了一军,此时回敬道:“你给人家当产婆了?”
白发婆婆说:“难怪你这么清楚的。”后生问道:“后来呢?”
黑脸老汉说:“我外婆说,两个女人生下娃娃后不久就离开了彭家崖。”
另一个后生问道:“她们上哪里去了?”
山羊胡子说:“听说她们到陕北投红军去了。”
白发婆婆说:“我听说她们跟随李师长去了台湾。”一个姑娘着急道:“你俩到底谁说的对呀?”
山羊胡子和白发婆婆面面相觑。他俩都没有黑脸老汉那样有力的见证,不能肯定自己的话对,因而也不敢否定对方,只好三缄其口。
后生姑娘们都把垂询的目光投向黑脸老汉,希望能从他的嘴里找到答案。黑脸老汉缓缓抽了几口烟,慢慢从长满一圈白胡子的嘴里拔出烟锅嘴,笑道:“我也不知道。”
一个后生有点急了眼:“你咋能不知道?你外婆家不是在彭家崖吗?”
黑脸老汉依然笑道:“我外婆家在彭家崖不假,可我真的不知道。我也问过我外婆,那两个女人去了哪里?我外婆说,她问过墩子的表叔表婶她们去了啥地方?两个老人只是摇头抹泪,啥也不说。”
一时大伙都无话可说。沉默。
许久,最先发问的那个后生不满足地说道:“就这样完”黑脸老汉斜了他一眼,只顾抽自个的烟,没有答言。
后生嘟哝道:“有头无尾,真没劲。”拍了拍手,站起身走人。后生姑娘们纷纷散去,各干各的事去了,把一伙老汉老婆遗弃在那里。老汉老婆们并不生气恼火,他们依旧坐在那里说说笑笑。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照着这一伙老汉老婆们,照着这一块亘古不变的黄土地。。。。。。
一九九五年八月一稿
一九九九年四月再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