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很清楚萨娜并不完全明白。一旦物理世界的核武器战争、自然灾难、疾病失控、人类意志消沉、生育停止和大规模自杀……这些曾经在我们的历史中出现过的问题有朝一日在RealX发生,那个时候人类将如何应对?该逃往何处?我们已经因为一次可怕的陨石撞击告别了朴素时代,如果我们再失去RealX,那么人类文明将走向何方?
她更不明白的是那个无时无刻不在费德南德和诺兰脑海中闪烁的数字,RealX人口数和在线时间。如果这个数字突破红线,他不敢想象也不愿意想象。如果RealX取代了仅有的真实,是不是它就是完全的真实?人类真的会进入另一个时代,甚至变成另一个物种吗?为了控制这一切,无论捕捉者和工程师之间有怎样的矛盾,无论理事会多么摇摆不定,诺兰知道,自己都会倾尽全力。
“诺兰,我有时候觉得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我们会忘记原来的世界吗?其实这种理论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人类会不会进化为另一种生物?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走上了这样一条路,从此人类不再需要物理世界,我们变成了仅仅依靠意识就能延续的物种?”
“不会,因为人们知道什么是真实世界。它现在太糟糕了,可以不用去想它,但是有一部分人在保持真实世界的运作,这才有了绝大多数人能够在RealX安心生活的可能。人们知道真和假,真假需要同时存在人才有真实感,你只要记住营地是真实的,相对应的,营地之外的一切都是RealX,这样想是不是好一些?”
离开公园后,乔纳亚没有在营地外逗留,而是选择即刻返回营地并立即书写报告。他没有把握之后的调查任务会交给谁。
“老师,劳伦找到了。”
“怎么样?”诺兰问。
“我带回来了。”他将公园管理员的眼睛递给诺兰。
“交给工程师吧。”诺兰说。
“我们最好先自己看一下。”乔纳亚谨慎地说。
“你不相信工程师?”
“我看见劳伦的时候,他的样子很奇怪,像是在睡觉,或者服用某种睡眠剂后长时间留在RealX的人陷入的‘冻眠’状态。因为我从没有见到过‘冻眠’状态的个体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既不能认定他死了,更无法认为他活着。”
“排除冻眠状态,你判断他的确是死了是不是?”
“是的。”乔纳亚回答。
“好吧,如果你有想法或疑问,就继续调查下去吧。工程师送来的记录里有什么发现?”
“目前还没有。”乔纳亚知道自己在说谎,他低下头,怕诺兰发现他表情中的细微变化。
“你打算做些什么?”
“用老办法。”
“老办法?劳伦在RealX的尸体现在下落不明,虽然这难不倒工程师,他们很快能找出来。我现在需要两边确切的死亡时间,如果假设错误,而且一旦被认识他的人发现,或者出现任何公共信息记录,都会带来新的麻烦,而我们要在避免这一切的基础上,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似乎没有其他办法,世界已经按照它的不稳定指数朝向自然状态演变,我们不可能仅仅通过记录来理解它的变化规律,那不过是对结果的推理。”
“但是,老师,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根本不可能了解劳伦的死亡为什么会出现,是谋杀、自杀还是什么形式,人不可能好好活着突然就死了,除非……”
“没有除非,费德南德严格控制疾病出现,这几年来他做了很多努力,如果疾病和机能衰竭已经出现在RealX,他不可能不来告诉我。”诺兰愈发变得严肃,甚至有一点紧张。
“如果他还不知道呢?”
“那就不可能有人知道。”
“老师不想知道真相吗?”乔纳亚说话的声音比原先更轻了些,眼看就要失去继续调查的机会,他有些害怕。有些话他事先没有想到会这样说出口,只是随着对话深入,这些可怕的推测竟在脑海中慢慢成形,变得如同事实一般显而易见,他根本无法忽视它们。
“孩子。”诺兰忽然改变了态度,乔纳亚有些诧异。
“这些事我们早该有预料,只是谁都不愿意讨论它。随着技术不断提高,一些原本无法存在的东西出现了。”
“RealX已经有了自我进化的能力,我能想到最好的比喻是人类也不过是‘奇怪的循环’。”
“很好。捕捉者就是要在奇怪中寻求规则。”
“老师,这是我们的使命。不论它有没有道理,如果我们不做,危险等级一旦超越界限,我不敢想象。”
“因为没人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但是要记住,不要与劳伦熟悉的人有任何接触,最好做一个备用身份。”
“我会和工程师商量的。”
“带里维斯去吧,让他做你的原镜,三天内必须回来。”
“好的,老师。”
乔纳亚如释重负,不管事情有多复杂,他坚信自己能找到真相。深呼吸一口气,他朝营地二层走去。
就在刚才乔纳亚突然想到诺兰会不会让雷迪再次参加这项任务,成为他的原镜。这想法太不可思议了,乔纳亚摇摇头,很快另一个人的名字在他心里低沉回响——穆切尔神父。他加快脚步,路上遇到新人和观测员时既没有微笑,甚至没有看上一眼;他越走越急,三天,只有三天,他必须全神贯注,从这一刻开始就要进入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