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婉莹咯咯地笑,说:这饭,是你儿子挣来的;你不谢儿子,还要谢谁呢?
老人平静地说:不可亵渎神。
朱巍火了。他的脸渐渐发红,像一片火焰从脖颈向上蔓延开来,这一点很像他父亲。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擦去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好。他保持着克制:这个问题,今天咱们一定要讲清楚。妈妈,你不能在餐桌上做祷告。你可以在寝室、在厕所、在厨房,在任何地方祷告,但不能在餐桌上祷告!这要作为一条规矩定下。
规矩?老太太一笑,人不可乱定规矩,只有神才可以定规矩。
婉莹面若桃花,笑得更开心:儿子是工程师,知识分子,讲科学哩。妈,你总不能让我们像你一样搞迷信吧?
老太太冷冷地瞅媳妇一眼,不说话。儿子在饭桌对面凝视母亲,以一家之主的口吻说:这事情定下了,还有疑问吗?
母亲站起来,离开餐桌:那么,从今以后,我就不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了。
老人脑袋颤颤地走进卧室。媳妇婉莹咯咯地笑,在她身后恶毒地说一句:你干脆别吃饭了!你祷告,神不会让你饿死的。
朱巍是一个堂皇的男子汉,身高一米八二,四方脸,言行举止天然有一种威严。惶向的房地产开发商、包工头都认识他,夸他是一个天才。所谓的天才,其实并不光彩,他把建筑设计的才能,用在了偷工减料方面。他设计的图纸,总比建筑设计所出来的图纸节省大量钢筋、水泥。但是,按他的图纸盖房子,决不会出问题,他计算得很精确,只是把安全系数降低到接近危险的程度。所以能省下很多材料。这位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的高才生,在这方面还真有一些本事。包工头半夜三更总会摸到他门上,递上一个红包,然后拿出一些图纸,央求他修改,以便科学地偷工减料。朱巍不动声色,以一个学子的理智、冷静,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他开了一个建筑设计咨询公司,收入可观。他为房地产商设计了图纸,就到市设计院找朋友,交一笔钱,盖上设计院的图章。私人设计摇身一变,就成了合法设计。惶向房地产开发热,许多学工民建的知识分子来此淘金,没有人比朱巍干得更好。他在富华楼买下了房子,就是他成功的标志。
富华楼在惶向颇有名气。许多年轻女子进出公寓大门,花枝招展,莺声燕语。谁都知道,这是香港老板包的二奶。惶向离香港近,星期六老板们就乘气垫船过来了,钻入香巢,尽情享受。星期一清晨,他们扔下一沓港币,精神抖擞地回港岛写字楼上班。那些姑娘也真有意思,见了老板老公老公地叫,亲热得肉麻。老公刚转身,她们就一边数港币一边忙活自己的事:或打麻将赌钱,或约小白脸幽会,或聚集同道吸毒……
富华楼还住着一些小老板。他们开着各种各样的公司,名头吓人,恨不得与外星人做买卖。其实只是在自家客厅里摆上两张写字桌,干些空手套白狼的勾当。公司招牌一概挂在窗外,大小不等,却都金光闪闪,名称伟大。惶向最繁华的希望大道就从富华楼前穿过,行人至此一抬头,猛然看见满楼的公司招牌,十分耀眼。
朱巍的媳妇喜欢住在富华楼,她与楼里的小姐们混得很熟,天天在一起打麻将。这使朱巍有些担心。婉莹长得漂亮,人又活泼,朱巍来到惶向不久就认识了她。她是湖南湘妹子,也来惶向闯**。朱巍认识她时,她正在翡翠夜总会坐台。老板、包工头经常请朱巍去翡翠夜总会,他与婉莹小姐跳舞跳出了感情。婉莹也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人生成功的标志。
不过,婉莹的出身总使他不太放心。与富华楼的姐妹们混长了,一旦受到引诱,旧习复发,可就难以收拾了。所以,朱巍总是板着脸,出其不意地闯入富华楼某一套公寓,命令婉莹回家。他很爱她,又比她大十三岁,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婉莹也识相,每次都乖乖地跟丈夫走。朱巍的收入、地位,以及他那魁梧身材,堂堂相貌,都使婉莹无可挑剔。
惶向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在这些新移民当中,所有的家庭各有特点。
赖广昌其实不是本地人,他来自四川,与地老鼠妈妈是同乡。他本打算开一个川味餐馆,但看到惶向人炒地皮都发了财,有很大的客户群,就改变初衷,开了这个客家风味的赖记大排档。他觅得当地最好的师傅,做出的客家菜比本地人开的餐馆更地道。比如盐焗鸡,味重,肥嫩,挂在橱窗里让行人看见就流口水。宋麻就奔着这鸡来的。他的客家菜,也使他交往了一大批本地朋友。国土局张局长有个癖好,每天早晨必来他的大排档吃肠粉。司机就把轿车开到大排档门前,直接接张局长上班。赖五分外巴结,吃一盘肠粉是小事,这关系可了不得,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最近,他又结交了一名年轻记者,是外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在刚刚创办的《惶向日报》工作。这位山西小伙子爱吃牛腩面,并浇入大量老醋。记者可是无冕皇帝,赖五暗中指望他哪天写一篇文章,吹吹赖记大排档……
这样一些人常来大排档,彼此熟悉,这就形成一个圈子。惶向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一个人知道,其他人就都知道了。小驼子带回圣徒的消息,由他们在惶向地面散布开来,“圣妈妈”这个名字也是最先在赖记大排档叫开来。
他们开赖五的玩笑:你的娃子有救了。圣徒一出,先把他的驼背治好,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上将军!
赖五忙摆手:谁的娃子?莫瞎说!
他与那洗衣妇有一手,常往小驼子娘儿俩住的地下室,送去卖不完的包子。小驼子天天来大排档转,饿了,赖老板就让他到厨房找些东西吃。大家就说,那小驼子说不定是赖老板生的。赖老板为人和气,馒头似的圆脸上总是挂着笑,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在乎。只是小驼子在场时,他就立即制止此类玩笑话。
小驼子匍匐在地上,人们经常忽略他的存在。因此这些话多半被他听进耳朵里。他沉默着,牙齿咬得吱吱响,眼睛翻翻射出仇恨的光芒。然后他用木棒一撑地面,像一条鱼似的游走了。
小驼子心情忧郁,常常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他的残缺丑陋的躯体遭人鄙视,连自己都鄙视它。人为何生来就不一样呢?他又没有罪过,为何遭受这样的惩罚呢?他用木棍撑地,小板车在人行道上缓缓滑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边滑行边思索,不知不觉来到向阳小学门口。几个高年级学生看见他,欢叫着向他奔来。这可不是善意的表示,小驼子有经验,必须尽快躲避。他两只胳膊一使劲儿,小板车嗖的拐入一条小巷。这些坏小子惯于戏弄小驼子,不放过任何机会。他们围追堵截,把小驼子赶到小巷内一片工地上。他们团团地围住他,口中嗷嗷地叫,健康的、红扑扑的小脸露出狰狞的笑容。小驼子撑着木棍,小板车在人缝里灵巧地闪来闪去,坏孩子一时抓不住他,就用脚踢他,扔书包打他。小驼子发出尖叫,挥舞手中木杖与他们拼命。但他寡不敌众,终于被他们按住,由他们玩弄自己的驼峰……
还是老办法,我们把他做成乌龟!为首的小胖子喊道。
孩子们抓住小板车四角,齐喊一二三,将小驼子整个儿翻过来。小驼子鼓凸的脊背着地,木板车四轮朝天,狼狈而又滑稽。孩子们还不罢休,小手用力一推,使他像陀螺一般滴溜溜打转。小驼子无奈地哭喊,坏孩子残忍地大笑。笑声掩盖了哭声……
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一个温和而严肃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圣妈妈来了。
孩子们回过头,看着老人发愣。圣妈妈在小驼子跟前蹲下,说:来,我们一起把他扶起来。快帮忙啊!
坏孩子们不听话。小胖子一歪脑袋,他们一哄而散跑出小巷。
圣妈妈只得独自翻弄小板车。她是那样瘦弱,枯瘦的臂膀几乎没有力气,半天也无法使小驼子翻身。她一边安慰小驼子,一边使用各种方法捣鼓小车。哦,终于翻过来了!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为人民服务”的挎包扔得老远,大口地喘息着。她歉意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
小驼子的脸憋成猪肝色,不知是委屈还是感激,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圣妈妈捡过挎包,找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细心地擦他的小脸,把污泥与泪迹都擦干净。
她喃喃地说:要有信心,你会好起来的。等到圣徒出现,人们都会好起来……
我要是能站起来,一定把他们杀干净!小驼子咬牙切齿地说。
老太太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这样想?不可以,耶稣要我们宽恕……
小驼子不愿意听下去,带着一股火气,撑起小板车哗啦啦地远去。圣妈妈站起来,仰望阴沉的天空,虔诚地为小驼子祈祷。
朱巍长着一颗恶魔般的心。人们都不知道他是那样处心积虑地迫害母亲。长久以来,他不让老太太吃饱,营养不良可以使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尽快离世。他每天只给妈妈一块钱,那两只奶黄包便是老人一天的粮食。他不给母亲肉吃,缺乏蛋白质使老人日益衰弱。
自从那次谢饭祷告之争,老太太不再上餐桌,晚饭就在自己的小屋里吃。朱巍让婉莹将残汤剩羹倒在一只碗里,加上一小勺米饭,端给母亲吃。有时连婉莹也看不下去,要加两块吃剩的肉,朱巍则严厉地瞪她一眼,阻止她的行为。
你是真想让老太太早点归天哩!婉莹瞟丈夫一眼,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责备。无毒不丈夫,你还真行!
朱巍冷冷地说:少啰唆,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