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精神方面,饮食上的虐待就算很轻微了。朱巍经常对母亲发动突然袭击,禁止在餐桌上祷告就是一例。客厅里本来挂着一幅耶稣像,他买来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将那神圣的殉道场景掩盖起来。他对悲哀的母亲说:那幅画不吉利,我看着心里烦!他还买了一些佛教念经的音乐磁带,故意在晚间大声播放,让异教徒的声音搅得母亲无法睡觉。母亲在里屋内跪着祈祷,朱巍总要找些理由猛地闯进去,惊得母亲心惊肉跳……
真看不出来,你这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其实是一头野兽……不,你就是魔鬼,恶魔!
婉莹在**被朱巍折磨得死去活来,稍得喘息便这样说。朱巍全身**,在月光下面目狰狞。
他沉思着点点头:是的,我生下来就是恶魔。这也许是天意,家里有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就要有一个魔鬼配对!我注定是我妈的试金石。
婉莹好奇地问:你从来没有爱过妈妈吗?为什么这样恨她?你爸不揍你吗?
朱巍伸出大手捂住媳妇的嘴巴。许久,他阴沉地说:你问得太多,是不是活够了?
婉莹几乎窒息。她仿佛看见死神的阴影渐渐逼近……
小屋里,母亲正在为儿子祷告。这位四十年代从金陵神学院毕业的女人,手持老院长赠给她的香柏木十字架,跪在耶稣的像前,低声地、老泪纵横地祷告:宽恕他吧,主啊,他只是吃了太多的苦,心中才装满了恨。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不一样……
夜深了,月光浸润着每一间卧室,母子俩都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
这个家庭的情况,被婉莹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婉莹和姐妹们打麻将,赢钱的人要请客,到赖记大排档拿一只盐焗鸡,切半斤叉烧什么的。婉莹手气好,牌技又精,赢得多输得少,所以经常到赖记大排档买东西,和老板、食客们渐渐熟起来。
赖五和她开玩笑:你婆婆吃一点点奶黄包,肚子能饱吗?你买的盐焗鸡,肯不肯分给她老人家一只鸡腿?
婉莹咯咯笑:她老人家要成仙了,还吃鸡腿干吗?
宋麻对婉莹有着特别的兴趣。他溜溜达达往婉莹跟前凑:喂,那个圣徒,你婆婆找到了没有?
赖五不失时机地介绍:这位是宋老板,南二路上的大哥大,手里有三十多块地皮呢……
婉莹却转过脸,面对赖五说话:还找什么圣徒?她自己就是圣徒。她有本事不吃饭,三天不吃不喝也没关系。一年到头不进鱼肉腥膻,人还活得健旺,跑来跑去腿脚灵便着呢……你们说,不是圣徒谁能受得了?
宋麻抢过话头:老太太怎么会不沾荤腥?又不是做和尚尼姑。再说,为什么三天三夜不吃饭呢?
婉莹仍对着赖五说话:跟她儿子闹别扭。这对母子就是怪,好似冤家聚头,总也搞不顺,我这做媳妇的也不好多问。
宋麻就笑:都是媳妇使坏,婆婆才遭虐待。儿子不过是一杆枪……
婉莹终于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就你爱嚼舌头!说罢,拎着盐焗鸡就跑了。
赖五在一旁鬼笑:莫动心思了,瞎子点灯白费蜡。
宋麻回到原座位喝酒,嘿嘿冷笑:女人都是假正经。
宋麻可不是一般人物。他不仅仅炒地皮,还在黑社会扮演重要角色。谁都知道,惶向的黑老大祥叔,和宋麻是拜把子兄弟,管着南二路一方地盘。按香港的说法,他至少相当于双花红棍。别看他一脸麻子,还好色得很,见女人就想上。不过他从不乱来,做事有规矩,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赖五与他交往,就看重他这一点。
宋麻思忖道:做儿子的孝字第一,怎么说,也不能让老母吃不饱饭呀?看来,朱巍不是个东西!他帮我画过图纸,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
赖五说:人面兽心。
年轻记者在一旁吃牛腩面,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
包工头刘流是个老滑头。一趟一趟给方院长送礼,终于揽下了市医院病房大楼的工程。刘流一拿到项目,就知道应该去找谁。
他匆匆往富华楼走。经过赖记大排档时,就听有人喝道:刘流,急着奔丧去吗?进来喝杯茶。
刘流一看,是宋麻叫他,赶紧赔着笑脸上前。刘流在惶向是排得上号的大包工头,对眼前这个麻子却毕恭毕敬。工地上经常有烂仔捣蛋,事情闹大了,刘流就要请宋麻这样的人物出来摆平。所以他不敢得罪宋麻。
你小子又发财了,医院的工程拿下来,肯定狠赚一笔!
宋哥消息好灵通啊,惶向地面上的事没人能瞒你。我发财,也比不上你大佬动一动手指头……
宋麻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请你办件事。你把朱巍的老婆约出来,我要请她上悟觉寺烧三炷香。
刘流吃了一惊:我不认识她呀,这事情……
这事情你一定要办到!你夹着这么大一卷图纸,还不是要找她老公做手脚?你送钱去,是她家的财神爷,还怕不认识她吗?
刘流忙点头:晓得,晓得。
朱巍缓缓展开图纸,一张一张地看,宽大的办公桌铺得满满当当。刘流坐在沙发上,屏神静气地等待。婉莹端上一壶茶,笑模笑样地为刘流斟茶。刘流有意搭讪,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一会儿就混熟了。
他说:中午去帝豪大酒店吃饭,我请客。
朱巍冷冷地说一句:这活我不能接。
刘流惊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