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巍擦擦黑色宽边眼镜,戴好,对刘流嘱咐道:记住,不能用俄罗斯钢材,现在进口的俄罗斯钢材含碳量高,容易折断,你千万不要贪小便宜。
他要走,朱巍送他。朱巍好像特别不放心,开门时又嘱咐道:我已经算到根了,你再偷工减料就会出问题。这是医院,你可别闹儿戏!
刘流说:我在惶向也不是无名鼠辈,怎么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你放心,就按你的计算,我要做一个优质工程,争取拿鲁班奖!
朱巍笑道:别吹牛皮,不出问题就算烧高香了!
他拉开门,吃了一惊:母亲站在门前,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她本应该在外面转的,这时却回来了,肩上仍背着那个“为人民服务”挎包。她眼睛雪亮,盯着门内那两个人。朱巍倒抽一口冷气,他不知道母亲要干什么。
她说话了,语出惊人:你手上有血,两只手掌都在淌血!住手吧,求求你,回屋把手洗干净!
朱巍脑袋轰的一响,恐惧与愤怒随着血液一起往头上冲。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收起来,很快地藏在背后。他向母亲咆哮:你胡说什么?让开!
你们踩着我的身体走出这道门,我不会让开!主耶稣让我守在这里,等候圣徒降生……
朱巍疯了,他粗暴地推母亲,喊道:让圣徒见鬼去吧,谁也不能挡我的路!
母亲瘦弱的身躯抵抗不住暴力,摇晃几下,重重地摔在地下。身上什么硬东西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朱巍马上转身,把母亲抱起来,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他朝刘流喊:你站着干吗?还不快走!
刘流已经吓呆了,脸色苍白。他迈出门槛的瞬间,看见圣妈妈闭着眼睛,伏在儿子宽阔的胸前,额角汩汩地流血。他双膝一软,差点儿跪下……
她就是圣徒!刘流对赖五、宋麻等人说,语气非常坚定。我本来不信这些,可我看见她的血,看见她婴儿般伏在儿子怀里的模样,马上就相信了。惶向真的出了圣徒,就是那个老太太!
他没有把真相告诉大家,只说朱巍干了什么亏心事,被妈妈堵在门口,他却一把将老人推倒在地。朱巍的逆子形象立即引起了公愤。惶向人不太在乎宗教,但是对孝道很看重,虐待老人最容易被人戳脊梁骨。
小驼子第一个喊打。他趴在地上,声音很尖:打死他!宋阿叔,你派两个马仔打死他!
赖五气愤地说: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应该教训他一下!
宋麻则两眼望着远方,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这畜生迟早要遭报应。我有办法让他难受,要他难受一辈子……
年轻记者也表态:虐待老人是重大社会问题。我要深入调查,在《惶向日报》发一篇专题报道!
刘流怕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生意,赶快将焦点转移:惶向出了圣徒倒是一件新鲜事,你应该写写这个。
记者严肃地说:本报不宣传迷信。
赖五不忍,就把圣妈妈叫住:你过来,我有事情找你。
圣妈妈站住,头微微颤着,望着赖五和蔼地笑。赖五打开蒸笼,拿出五个奶黄包装进塑料袋,递给圣妈妈。老太太不接,仍望着他笑。赖五说:上一次你来买奶黄包,我没找你零钱,现在就用包子顶账吧。
老人脸上显出惶惑的神情:对吗?
食客们齐说:没错,他还欠你两块钱呢!
老太太这才接过奶黄包。她一时喜出望外,面对这么多奶黄包不知如何是好。忙打开黄挎包,装入四只奶黄包,剩下一只奶黄包她拿在手里,一边啃一边走了。大家都舒了口气:圣徒也要吃饭呀。
小驼子撑着木板车,远远地跟着圣妈妈。
圣妈妈佝偻着身子,脑袋一冲一冲向前走,来到惶向老街。老街房子破旧,当地的穷人集中居住在这里。几个农村妇女迎接她,把她领进一间霉迹斑斑的老屋。
小驼子想:原来她和这里的人很熟呢!小驼子匍匐在门口,悄悄往屋里张望。圣妈妈在领女人们祷告,声音很轻,很热切,小驼子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但女人们大声呼应着:阿门!阿门!沉浸在激动之中。
做完祷告,圣妈妈打开绣着“为人民服务”的黄挎包,把四只奶黄包拿出来,分给大家吃了。乡下女人好胃口,吃得狼吞虎咽。小驼子为圣妈妈感到惋惜。
圣妈妈转回头,对小驼子说:进来吧,主耶稣的门向一切人敞开。
小驼子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地面,惭愧地说:我不能进这门,我的心很坏,总想杀人……
乡下女人听说这残废孩子一心想杀人,都忍不住笑了。圣妈妈却俯下身,温和而严肃地说:进了门,向主认罪,你就可以得救。
小驼子忽然仰起脸,满怀希望地问:他们说,你就是圣徒!你能治好我的驼背吗?
圣妈妈摇头:我不是圣徒,我也不会治病。不过,信主可以救人的灵魂……
小驼子眼中希望的火焰又熄灭了,下巴紧贴前胸,像一条虫子似的把背隆起来。他说:我不能站起来,不能把身子挺直,光救我的灵魂又有什么用呢?
他猛撑木杖,滚轴轮子哗啦啦响着,渐渐远去了。圣妈妈低下头,默默为他祷告。
婉莹最先发现丈夫的心理变态。近一时期,朱巍在**的种种表现,无法掩饰地暴露出他的人格缺陷。他对婉莹提出种种要求,既过分,又疯狂。婉莹闯**江湖,阅历丰富,对付男人的种种性要求也颇有手段,可是连她也受不了!她每次都要哀求、挣扎,甚至拼命喊叫,才能逃脱朱巍的魔爪。她想:他是一个疯子!我嫁错人了,怎么办?……
婉莹深感恐惧。她渐渐领悟朱巍内心的图景:妻子的身体是一具十字架,他则作为魔鬼撒旦,持着长枪一次次向十字架发动攻击——他不是**,而是想毁掉十字架!这种畸形,更使婉莹害怕。她知识有限,实在无法理解丈夫的精神世界。这个家庭酝酿着某种重大的、严峻的蜕变。冲突正日益加剧,如火山爆发前发出隆隆的声响。婉莹感觉到这一切,真想远远逃离丈夫,逃离这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