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天局 > 圣徒(第4页)

圣徒(第4页)

朱巍把图纸叠在一起,卷成纸筒,一边慢慢摇头。不能接,他说,医院建筑不比寻常,安全性最重要,我怎么敢动省设计院的图纸呢?

刘流道:只是,只是改一点点儿……你是高手,找那不重要的部位减下一些钢筋,总还是可以的吧?

人命关天,不可儿戏。这活我不接。

气氛僵住了。刘流拉开黑包,拿出十元一扎的人民币放在朱巍面前(那时少见百元大钞)。朱巍眼皮也不动。刘流又加上一扎,两千元了。加上婉莹,屋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都不说话,仿佛在演一场哑剧。刘流又加上一扎。他就这样一扎一扎往上加,人民币渐渐在朱巍面前堆成一座小金字塔。

婉莹惊叹一声:哦!

朱巍顶不住了,魁梧的身躯仿佛泄了气,软靠在椅背上。好吧,你把图纸放下,我仔细研究研究。

先吃饭吧,我请你们上帝豪大酒店,刘流说。朱巍摇头,我不想去,我要看图纸。婉莹高兴地叫起来:那么我去,我想吃好东西!

朱巍无力地挥了挥手。婉莹跟刘流走了,朱巍展开图纸,专心研读。

这时,小卧室的门轻轻地开了,母亲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朱巍很烦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纤弱的身体里有着何等的坚忍、何等的顽强。母子之间一直进行着一场角力,常常是朱巍眼看要胜利了,老太太一点一点地掰回来,使胜负的天平趋于平衡。朱巍仇恨母亲。这种仇恨由来已久,原因很复杂,但他对母亲却无可奈何。他真希望老人早点去世,老人风烛摇曳,却久不熄灭。饥饿、营养缺乏,都奈何不了她,她像生长在悬崖石缝中的苍松,顽强生长。她对儿子笑笑,说:我吃主的食粮。

夜里,朱巍精心计算图纸。他把钢筋用量一点一点地抠下来,一栋大楼原来可以节省那么多的钢材。这都是钱,所以工头们都来找他。一幢建筑物含有很大的保险系数,只要不发生天灾人祸,这些保险系数减少一些没有关系。朱巍好像在赌博,与不可知的未来打赌。虎口拔牙似的将安全系数减小,再减小,直至不可再减的地步。这就是他所谓的节约。他算得很精,每平方厘米所承载的重量,他要反复运算。小数点后面几位数,他都耐心地记录下来。他把才华全部投入这样的勾当,虽说有些蝇营狗苟,毕竟钱来得快。一个同济大学的高才生,堕落为鸡鸣狗盗之辈,他的老师们知道了肯定很痛心。不过朱巍内心没有什么不安,人们都这样干。我们所处的时代就是这样,讲究效率,别让婆婆妈妈的道德观缠住手脚。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朱巍毫不含糊地把一切信仰扔入垃圾箱。

如果没有母亲的目光,他会坦然、惬意得多。可是母亲盯着他,日夜盯着他,那目光使他感觉芒刺在背。老太太真像表面那样糊涂、痴呆,朱巍一定会好好养她老。如果她是另外一种母亲,怂恿儿子做一切有利于自己家庭的事情,那他更是烧高香了。可惜,母亲是一位基督徒。他们的矛盾就变得严峻、尖锐起来。

朱巍摊开一页图纸。他发现阳台外飘部分使用的螺纹钢数量特别大,因为这是全包阳台,连为一体,实际上是作为病房使用。所以设计者留下了非常大的保险系数。建筑设计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设计者为了安全,只管加大保险系数,反正多花钱花不到自己的头上。包工头按图施工,要赚钱,就得节省材料。这就造成设计者与包工头之间的钩心斗角。现在,朱巍站在包工头一边,以内行的眼光审视着建筑结构的每一部分。他开始对病房主楼的阳台外飘部分进行计算,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修改方案……

一样尖锐的东西钻入朱巍的心脏!他浑身一震,计算器从手中掉下来。他知道,母亲又开始祷告。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很多年,母亲一祷告,他就会产生强烈反应。确切地说,每当他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母亲的祷告总会在他身上产生反应,就像唐僧念经,孙悟空头痛一样。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母子间有着很强的心灵感应,好像他出生后脐带一直没有剪断。

朱巍烦躁、焦虑、恼恨,真不知道拿他母亲怎么办好。他无法工作,倚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父亲出现了。父亲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父亲戴着与他一样的黑色宽边眼镜。朱巍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只能依稀记得他的模样。他很少从母亲口中听说父亲的事情。但是,在父亲的亲属中,他时时听见一些关于母亲的风言风语……

父亲说:去,问问你妈,我是怎么死的?

父亲一笑,隐去了。他那笑容和朱巍心底某些东西契合在一起,使他感到那么熟悉、那么惬意。他不难做出判断:这是魔鬼的微笑。

朱巍猛地推开小卧室房门。跪在耶稣像前的母亲受到惊动,蓦地回头。朱巍经常这样做,他喜欢对这块圣地发动突然袭击。

爸爸回来了,让我问问你——他是怎么死的?

痛苦、惊愕、悲哀混合在一起,犹如一道闪电划过母亲的脸庞。朱巍十分欣赏这道闪电,这是他对付母亲的杀手锏,屡试屡灵,从不失效。

母亲从垫子站起来,头微微颤动着,解衣上床。

她又变得迷糊痴呆,疲惫纤弱:我什么也记不清,都忘了……你走吧,我要睡了。

朱巍重新回到写字台旁,平静地、心安理得地计算医院大楼的设计图。

宋麻坐在大排档靠窗的桌子旁,心中闷闷不乐。刘流很会办事,单独请出了婉莹。他马上给宋麻打电话,约他一起赴宴。宋麻高高兴兴去了,还穿上了难得一穿的西装。没想到婉莹鬼精灵,见宋麻来了,就笑着对刘流说:人多热闹,我还有几个小姐妹,叫她们一块儿来,陪你们喝个痛快。她也不等刘流点头,打了一串电话,把富华楼那帮打麻将的姐妹都请来了。她们个个好武艺,又会猜拳,又会喝酒,嘻嘻哈哈,连劝带闹,一会儿就把两个男人灌醉了。刘流可没少花钱,可都花冤枉了。

宋麻醉酒吐真言,断断续续地对婉莹说:我想请你去飞云寺烧香……我真的喜欢你,请佛祖保佑我心想事成……

那帮姐妹一拥而上,纷纷嚷道:我也去!我也去!吵得宋麻头晕眼花。他本来抓住婉莹的手说这番话,一眨眼功夫,他握着的就不知是哪个女人的手腕了……

宋麻愤愤地说:搞不到这娘们儿,老子就不算个男人!

宋麻坐在这里,其实不光为了吃盐焗鸡。常常有人来找他,都是南二路上开发廊的、开游戏机房的、开夜总会的小老板。来了凑在宋麻耳旁说几句话,匆匆就走。有时候,问题似乎比较严重,宋麻就站起身,跟他们一起出去。过一会儿他又回来,继续啃鸡腿。赖五晓得,有这个大麻子坐在这里,谁也不敢找他的麻烦。

但由此产生其他问题,宋麻也会招来一些不速之客。惶向公安局治安科长许震霆,有时候也来店里坐坐。他只要一壶茶,自斟自酌,眼角时时瞟瞟宋麻。大家都知道,许震霆是冲着宋麻来的。他俩从小就是对头,隔着整个惶向老镇,两人也会各带一帮孩子,相约到淡水河边摔跤斗拳。现在,两人又是猫和老鼠的关系,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许震霆通常不说话,喝够了茶就找赖五算账。他人高马大,面相威猛,浑身透出一股正气。他给宋麻送来无言的警告!宋麻也傲气,把脸转向窗外,数着街上过往行人,装着没看见许震霆。不过,他内心很紧张,总担心哪里不慎露出了马脚。两人虽不搭腔,一个盘问,一个对答,却尽在不言中。

许震霆临走总要对赖五说几句话:赖老板,人在江湖处处要小心呀,出了事,大家都不好看。我这个治安科长,说到底是为别人当的。别人不找事,地面上就治安了。别人要闹事,我是吃公家饭的,那也就不客气了!

许震霆说完,就正气凛然地走了。

出门时,他也能听见宋麻对赖五说话:赖老板,做生意要有分寸,自己赚钱也要给别人路走。我宋麻的为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决不欠人家债,决不欠人家情!我坐在这里喝酒,你只管放心!

许震霆一笑,这麻子总算有了交代。

宋麻见许震霆走远了,总要骂一句脏话:丢你老母!

刘流来拿图纸。朱巍把厚厚一沓数据、表格交给他,刘流一看,可以省百八十吨钢材。现在钢材价格处于历史顶峰,一下子就多赚好几十万元。偷工减料也要有科学依据,刘流这样的大包工头从不办糊涂事。他非常高兴,见婉莹上来倒茶,又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