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的一声,刘湘说完话后,全场上立刻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将刚才笼罩在会场上的沮丧、失败气氛一扫而光。然而,这时刘湘却突然双眉紧蹙,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滴下来,身子向前佝偻,渐渐地倒在地上,全场大惊,连坐在主席台上的蒋介石也站了起来。刘湘严重的旧疾发作,被会场医护人员紧急送往南京中央医院施治。
会议接着进行。刘湘发言之后,主战派完全占了上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中共代表叶剑英、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等纷纷上台发言,坚决抗日。一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不抗日。
会议最终由蒋介石蒋介石拍板定论。
我宣布!会议厅里,响起蒋介石那口始终带有浓郁浙江宁波奉化的北平话官:从即日起,中华民族的伟大抗战全面开始!从即日起,我华夏大地,地无分南北,人无分男女老少,凡我国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
这个决定,让主战派们热血沸腾。但好些人也同时注意到了,委员长宣布抗战时,虽然态度坚决,但目光却软;委员长虽然戎笔挺,但未免身姿单薄了些,唇上留着的那一绺仁丹胡,在神经质地抖动;还有疲惫的面容,这些都暴露了委员长内心的波动和不安。再看汪精卫,当蒋介石宣布抗战决定时,他那一张英俊的皮肤白晰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不安不满。显然,马上就要开始的全民全面抗战,一定会有许多波折、曲折,甚至是人为的激流险滩!
刘湘住院期间,蒋介石让张群、陈布雷代表他去中央医院看望,询问病情,表示慰问。看躺在**的刘湘要起床,陈布雷赶紧制止:甫帅,你别动!说时趋步上前,握住刘湘的手,让下人送上鲜花,燕窝等慰问品,他们代来委员长的问候的同时,嘘寒问暖,询问病况。躺在病**的刘湘虽然显得瘦弱,但精神很好。他感谢委员长的问候,说他已经在报端看到了委员长发表的抗战宣言,很是震奋,他的病已经好多了。
张、陈二人互相看了看,很担心地问,委员长对甫帅将有借重,但不知甫帅的身体是否允许?
决无问题!刘湘说,这是老病了,不过是胃溃疡突然发作而己。刘湘口中的“胃溃疡”很可能是胃癌。只不过那个时候,限于医学条件、水平,不知道这个名称而己。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刘湘当时知道自己得的是绝症,来日不多,他还会一本此志吗?从他之前的表述中,我们仍然相信,他还是会一往无前地率军出川抗战,战死疆场的。
他在张群、陈布雷面前再次表示抗战到底的决心,以及将要采取的实际行动,请他们将他的决心转委员长。
之后,与会代表共产党人周恩来、朱德、叶剑英以及冯玉祥、龙云等好些党政要员都来看过他,赞扬他积极抗战的决心,并就抗战问题与他进行切磋交流。
就在刘湘大病初愈,返回成都之时,报端公布,蒋委员长将全国划为十个抗日战区,刘湘被任命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陈诚为副长官!
回到成都的刘湘,立即调兵遣将。25日先是下令直辖各军、师长,于三日内驰返原防,准备出征。接着,将川军共11个师,20余万人,编成两路军,上书中央请缨出川抗日,上报名单如次:
第一路军总司令:刘湘
副总司令:邓锡侯此路军直辖两个纵队。一纵是邓锡侯的28军,原军长田颂尧,现军长孙震的29军和李家鈺的川康边防军,即47军共三个军。副司令官邓锡侯兼28军军长。
第二路军总司令:唐式遵
副总司令:潘文华
此路主要由刘湘的原班人马,21军23军另辖王缵绪的44军共三个军组成。唐、潘二人分别兼21、23军军长。刘湘同时作好了川内人事安排:川康绥靖公署主任拟由总参议钟体乾代理,四川省府主席拟由秘书长邓汉祥代理。省保安司令由重新启用的王陵基担任。王陵基上任伊始,浑身是劲,雷厉风行,发挥出“灵官”本色,迅速将全省保安部队整编为24个团,以作后应。
刘湘的请缨抗日很快为国防部批准;只是将两路军的名称、统帅人员作了调整。原第二路军改为第23集团军,明确作战任务是:到达南京与上海之间的江阴一带水网地区,负责在那一线阻击日军。总司令由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一级陆军上将刘湘兼任。
原第一路军改为第22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副总司令孙震;此二人同时分别兼28、29军军长。此集团军负责增援打得正紧的山西,到晋后,属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提调指挥。
国防部的命令很细,23集团军由水路出川,22集团军由秦岭出川援晋,连何时到达指令位置都有详细规定。时间紧急。然而,对刘湘提出的服装换发、武器更新等等十万火急事,却是能推则推,敷衍了事。时序已到九月下旬,这个时节,在气候温和的四川盆地,炎夏虽然已经过去,暑热还藏在人家。然而,在川军将要到达作战的晋北一线,早已是水瘦山寒。而这时候要出征的川军将士还全都是夏天装束,单衣短裤。武器更是不值一提,不要说进行现代化战争的飞机、坦克全部没有,就连人手一枪也是差强人意。好些士兵的步枪,都老得掉了牙,连枪上的准星都是歪的。部队急行军时,因为好些兵的枪的枪栓是松的,得用细麻绳拴紧。连清末张之洞在武汉开办的兵工厂造出来的汉阳步枪,在川军中都宝贝得不行。这样的枪,上山赶赶兔子,吆吆鸟或许行,但要同武装到牙齿,用武士道精神武装起来的,在世界上素称凶恶的日本军队作战,简直就是滑稽、不负责任。在刘湘的再三催促下,国防部才勉强回应,第22集团军10万川军所需过冬衣物以及最基本的武装更换、补充等,因形势紧急,已就近调拨去了阎(锡山)长官的第一战区。川军到达西安或凤陵渡后,立刻更换。就是说,出川的20万川军,就只能这样肩扛烂枪,身着单衣短裤,脚穿草鞋,身背斗笠和大刀,从成都出发,千里迢迢,用脚一步步地丈量到达作战地。出川川军分两路,一路要翻越高耸入云、险峻无比,李白诗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且早已是冰雪皑皑的秦岭出川援晋作战;另一路沿东大路到重庆,乘船经夔门,经长年云遮雾锁,暗礁密布,白浪淊天,常常是樯倾楫摧,“猿鸣三声泪沾裳”的长江三峡出川,火速拉到南京外线作战。不仅如此,连第一批20万川军的开拔费国防部也不拨给,美其名曰:四川是天府之国,富庶。国家困难。开拔军费无须国防部拨付,由川省自行解决。
这真是欺人太甚,太为荒谬。然而,向来与“中央”顶牛较劲的甫帅这次却一反以往,压住所有的不满,全盘接受,按时挥军出师。
9月15日,成都少城公园内人山人海、战旗飘扬,气氛热烈。四川省各界数万人在这里举行欢送出川抗敌将士誓师会。
少城公园原是清朝专供居住在少城的几万满人而建造,公园占地广宏,环境清幽,恍若人间仙境。
这天,戎装笔挺,身材高大的健步刘湘登上坐落在少城公园核心部位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的碑痤,对出征川军将士发表激昂慷慨的讲话,邓汉祥、钟体乾等川中要人尽都出席。这是一番何等动人的景像啊!
一缕纯净的金色秋阳,透过前边那一排高大笔挺的楠木树浓密的树冠,像一束绚烂的追光灯,端端打在甫帅的脸上、身上闪灼跳**。
“全国抗战,四川人民所应负担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甫帅的声音声音很洪亮,以致在没有麦克风的情况下,台下誓师出征的数万川军将士和前来送行的家乡父老都听得清。他大幅度地挥着手,完全看不出他已是病入膏肓,不久后他生命的年轮就会突然中止在抗日前方,年仅48岁,就像突然从天幕上陨落的巨星。他那一双射人的眼睛里饱含着生命的波动、**、期望。
“湘忝主军民,誓站在国家民族立场,在中央领导之下,为民族抗战而效命。湘倘或不忠于抗战,愿受民众之弃绝,抑或各界人士反暴弃退缩,湘亦执法以绳其后。
“此行决心为国雪耻,为民族争光,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复,誓不回川!男儿立志出夔关,不灭倭奴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处处有青山!”。他的话感染得台下数万军民振臂高呼,齐声响应,举枪如林:“为民族争光,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复,誓不回川!”
之后,是各地赶来的支前模范上台发言。安县送子参军抗战的王建堂老汉首先登台,他面向台下,唰地一声展开一面白布大旗!旗帜正中是他手书的血写大书――一个大大的“死“字。旗上,还有他用毛笔蘸割腕流的血写的几行字:”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这一壮举,顿时让数万军民感动得泪如雨下。一时,掌声如雷,抗日口号声声,慷慨激昂,大有当初荆轲易水送别,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
然后上台的是新津县72岁高龄的高尚奇,他表示十分痛恨日本侵略者,他将4个儿子中的3个送到军中抗日,三个儿子就在出征的队伍中;仅留老三高光田在家和他们老两口,在维持生计的同时支援抗战······如此一来,抗日呼声蓉城响遏入云。
随即,甫帅下达开拨令。就是这天,第一批20万川军,分东西两路出川。那场景很有些像当年坚持现实主义创作,被后人尊称为诗圣,在成都住了多年,也是他写诗最多最好时际的杜甫在他的名诗《兵车行》中所展示的情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气氛昂扬而悲壮。
1937年11月9日,刘湘抱病乘飞机赶赴前线。
这一切,大有风潇潇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急切。
面对着大举南下,呼啸席卷而来,用飞机、大炮、坦克,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武装到牙齿的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军,二十万川军近乎用血肉之躯去同敌人搏杀,并创造了无数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奇迹。
史载:八年抗战,四川出动军队共七个集团军,另有一军一师一旅共40余万人,此后又征集壮丁达300万人以上。,总计约350万人。当时,每十五六个四川人中,就有一人在前线作战;全国抗日军人中,每五六个中就有一个四川壮丁。故有“无川不成军”之说。抗战8年,川军牺牲巨大:伤亡人数约为全国抗日军队的五分之一,即阵亡26万多人、负伤35万余人、失踪2万多人,总计64万余人,居全国之冠。在抗战最困难的时期,四川一省单独支撑全国财赋约三分之一,又是全国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