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叫逼宫!”向来在蒋介石面前态度柔驯的汪精卫,这晚态度出人意料地强硬:“事到如今,你蒋先生不辞职无以对天下,更无以对先总理在天之灵。”
“要我辞职,谁来坐我这个位置?”蒋介石近乎咆哮起来:“是你吗?”
汪精卫回答:“我同你联袂辞职。”
“那你去问问隔壁诸君答不答应。我这个委员长是大家选的,我下不下台,得让大家同意。”听得出来,蒋介石说着,愤怒地站起身来,脚在地上一蹬:“你去问问,问问他们同不同意!”说着气呼呼地站起身来,转入内室去了。汪精卫却气呼呼地冲了出来,从大家面前冲了出去。号称中国第一美男子,最会演讲的汪精卫,这晚他那颀长的身上着一套雪白的西服,还是显得那么典雅华贵。可是,却显得少有的粗暴,皮鞋叩叩声中,冲过了会议室,门一甩,一冲而去。
陈布雷见状赶紧站起,对大家说:“大家请稍安勿躁,我进去看看委员长,看今晚这个会还开不开。”陈布雷很快出来宣布:“今晚的会不开了,散会,只是请刘甫公留下”
“甫公,你路上辛苦了。”刘湘一进蒋介石的小客厅,蒋介石已经平静下来,客气地站起来让坐。明灯灿灿下,刘湘注意到,在委员长那张靠窗的硕大锃亮的书桌上,一本委员长百读不厌的线装书《曾文正公全集》翻开着,显然是他刚看过的。正面墙壁上有幅委员长手书的横匾“寓里帅气”,字如其人,瘦而硬。另外一面墙壁上挂的是一幅裱过的张静江书法,是抄自《孟子》里的一段句言:“居天下之广厦,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甫澄,你可能已经听见了!”蒋介石很怨屈地说:“刚才汪主席同我的争吵,现在中央反对我抗日的人不少,我的阻力很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因为战端一开,四川作为抗日战略大后方,其地位至关重要。”
“我坚决支持抗日。”刘湘坚决地表示:“战端一开,四川可以出兵30万,提供壮丁500万,供给粮食若千万石。”接着,他就早就想好了如何出兵,并且已经将编好了的全国战区第二预备队名单送交了军政部等事项一一作了报告。
“嗯,好。”听了刘湘这番话,蒋介石明显底气足了,他点点头,沉思有顷,又问:“如果战端一开,你认为南京能守住吗?”
“不能,我估计最多守三个月。”
“那么!”蒋介石趁机提出:“届时国府由南京西迁山城重庆,你欢迎吗?”
“欢迎。我代表七千万川人民跷首欢迎。”
蒋介石又欣慰地点点头,再问:“你认为对日作战该以什么方略?”
“敌强我弱,小日本现在是蛇要吞象。”刘湘侃侃而谈:“我拟以空间换取时间。一方面是以正规战迟滞日本人进攻的步伐;一方面全力开展敌后游击战,利用我地大人多,拖垮貌似强大的小日本。小日本拖不起。我们以小胜积大胜,以量变求质变。”
“好。”蒋介石显出高兴:“有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我就有底气了。我拟立即对日宣战,设立战时最高军事委员会。我拟将全国分为十个战区,由你担当第七战区总司令官,率部负责防卫南京一线,不知你身体情况允不允许?”
“决无问题!”刘湘一副坚决请命的姿态。
“那好。”蒋介石说:“在明天的最高国是会议上,请你将今天晚上给我说过的话再当众说说。”
“好!”
刘湘告辞时,为人向来倨傲的委员长竟把刘湘送过中门。
第二天上午十时,决定中国命运的最高国是会议在南京总统府大会议厅准时召开。会场布置得既庄重又严肃,全国省主席以上的官员无一例外都到了。参加会议的还有中央相关所有部门,可以容纳约千人的会议厅里座无虚席。会议由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参政会主席,中央政治会议主席汪精卫主持。
提前五分钟,与会的刘湘等全国各省主席,党政要员已座无虚席,济济一堂,注视着台上。主席台布置得很简洁。台前摆着一盆盆油绿的冬青。背后墙壁上,在党旗和国旗簇拥中,是一幅先总理孙中山遗像。遗像上的先总理孙中山,目光还是那么炯炯有神,深邃中开始却显出有几分忧郁。目视着台下的党国精英们,先总理好像想说什么,有什么不放心,但毕竟是阴阳两隔说不出,只能由他的神态显示。遗像两边是孙总理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会议由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参政会主席,中央政治会议主席汪精卫主持。
汪精卫宣布会议开始。蒋介石、林森、冯玉祥、何应钦等要人鱼贯而上;与会人员全体起立,乐队奏国歌。
汪精卫这天身着一套银灰色西服,身姿颀长,相貌还那样英俊,动作还是那样潇洒,脸色却是阴沉。他站在桌前,对着一只裹着红布的麦克风宣布:向先总理孙中山行三鞠躬礼。
礼毕。大家请坐。
台上,他用一双俊美的,然而却显得倦怠的黑眼睛扫视了一下座无虚席的会场,用他好听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很疲塌地说:现今国难当头,中华民族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是众所周知,无须多说。我对日本是战是和?计将安出?是这次最高国是会议上需要确定的!在坐的都是决定中华民国命运的人,请你们把你们的意见都发表出来!之前,请军政部长何应钦将军把中日两国两军的情况报告一下!
何应钦应声而上,登上主席台,站在麦克风前,面向台下,用手托了一下眼镜,“唰!”地一声,拉开他带在身边那个厚厚的黑色公文皮包,拿出资料,开始报告,一副例行公事的神情:
从两国军队数量上看:中国陆军180个师,46个独立旅,9个骑兵师,6个骑兵旅,4个炮兵旅,20个独立团,总兵力不超过200万。当然,这不包括地方部队!都清楚他说这话的意思:国内诸多地方军阀部队,中央既不能掌握,也派不上用场;不能打仗。
日本陆军:常备21个师团,40多万人。战争一旦爆发,初期即可在常备兵的基础上,迅速组织起35个师团,大约90万人。作战的第一年,即可武装起250万人,将100万人的部队派到中国作战不成问题。这还仅是人数上的,再从两军的装备看,根本就没有办法比。
以我们配备最好的中央军为例,新编步兵师每师官兵10923人,配备“汉阳”造步枪及骑枪3800余支,轻重机枪(捷克式)328挺,进口各式火炮、迫击炮43门,掷弹筒243具;缺乏重武器,炮弹不足,后勤支援能力差。
日本陆军平时一个师团是四个步兵联队,一个骑兵联队,一个山炮联队,一个工程兵联队,一个辎重联队。一个师团一般是22000人,战马5800匹,步骑枪9500余支,轻重机枪600余挺,各式大炮108门,战车24辆。战时,每个师团都可以得到足够的战车、高射炮、探照灯、电讯设施补充;还可以得到空军的有力支持,伤员可得到及时护理;一个师团的战斗人员可增至30000人。
日本海空军,无论量和质在世界上都是名列前茅。日本海军总排水量达190多万吨,仅次于美英,居世界第三位,且舰种齐全,有多艘称为“海上巨无霸”的航空母舰;而中国海军总排水量只有5934吨,而且大多是些小型兵舰,吨位最大的也只有3000吨,最小的300吨。中国的海空军同日本比,不过是个符号而己。
报告完毕,他冷若冰霜地回归坐位。会场上一时清风雅静,就像突然过了一阵妖风,让人不寒而栗。何应钦只是据实报告,至于对日作战与否,他不着一字,但效果、倾向性是显而易见的。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蒋介石,脸色铁青。
刘湘站起来,要求发言。
好!汪精卫把手一比,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刘湘将军上台发言。说时,汪精卫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刘湘。
刘湘大步走上台去,桌前一站,会议厅里立刻响起他慷慨激昂的川音。他手中拿着一张《中央日报》扬了扬说:这报上刊登的是我离川赴京时发表的《为民族救亡抗战告四川各界人士书》,就是我对抗战的态度。在台上台下的注视中,他说:何部长刚才报告了中日两军在战力上的对比,无疑,差距巨大。然而!他扬起声,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在分析了日本虽强,但国土面积狹小,发动的是侵略战争,是非正义战争,这就注定了日本的失败。我们是自卫战争,我们必胜!他强调,我们中国有自己的长处。日本取胜的唯一法宝是速战速决,而我则是要利用辽阔的国土面积,众多的人口,以及从死亡中求生存的全民族的必胜信心打一场持久战争。日本只会越打越弱,而我则是越打越强。他以转战于东三省白山黑水间的抗日义勇军为例,说明日寇并非不可战胜。总之,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最终胜利在我!
他说:昨晚,蒙委员长垂询,我向委员长表示了如此态度:坚决抗日,决不后退!当今之时,谁不抗战,就是民族罪人,当全国共讨之,全党共诛之!说时,将手一挥。我在这里表个存态:战端一开,我们四川立刻出兵30万,提供壮丁500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我刘甫澄首先率军出川抗战。总之,为抗战,我四川军民一定在中央暨蒋委员长领导下竭尽全力,一本此志,始终不渝。即抗日一日不胜利,日寇一日不退出国境,我川军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抗战之最后胜利,以达我中华民族独立自由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