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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地点一下头。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但说话办事,利索干脆,走路如风,筋骨如铁。生活上有个大姐,工作上又像大哥,总之她是个特殊材料组成的人。”马识途这样评价她。
重庆之后,她又回到了上海。
这时的上海,是一个垂死的政权企图借以作为继续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块“富国之地”,因此反动政府对共产党的地下活动更加警惕,加倍追寻“苗头”,一旦发现有“共党”活动,立即采取残酷镇压。作为中共上海局组织部长的她,承担着更加艰巨和繁重的任务,既要发展组织,更要保存实力。一向勤俭和清廉的她,现在偏偏要天天装扮成“阔太太”,穿梭在“十里洋场”,以求在敌人眼皮底下开展党的工作——她的性情变得更加“铁青一块”,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很少有笑容,即使在党内,所有的话语也都是“大姐式”的。听到有人背后议论,她不以为意道:“只要少牺牲一个同志,你们恨得我咬牙切齿也无所谓。”她清楚,在革命队伍里,多数同志也是有家有室的人,失去另一半的痛苦,她已经尝够了,“我不想让其他人也去尝试这份痛……”为这,她作为党的组织部长,对人、对干部的要求就是比一般人严出许多。
上海要解放了!许多在地下工作的人都渴望早一刻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去自由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和敞开胸怀去高唱一首歌,而她,就是为了满足更多同志们的这种愿望,只身去了香港,去一家一户地做工作、作动员,将滞留在香港的那些国宝级知识分子带回祖国……
新中国成立,她成为了第一任监察部部长。周恩来总理向毛泽东主席建议时就这样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个人私事挂念的人,也是一个没有私心影响工作的人。是的,她的爱人早已牺牲在上海龙华,唯一的一个孩子在苏联也再也没有找到。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说她除了是他的“芳妹”外,就是一个“革命的女儿”了!
“生还”何处寄萍踪,
聚雨狂风肆逞凶。
几度铁窗坚壮志,
千番苦战表精忠。
丹心贯日情如海,
碧血雨花气若虹。
三十一年生死别,
遗篇再读忆初逢。
1962年清明时分,她手捧她的“曼”的遗作《俘虏的生还》再版,一边拭着泪,一边写着如上诗篇,眼泪再次在无人的时候流淌起来……
3年婚姻中不足100天在一起之后,就是31年的漫长永别。她也从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女,变成一个日无笑脸的“老太太”——除了当年的战友们依然唤她“大姐”外。似乎,除了“女监察部长”的性别色彩外,她就是一个典型的“革命老太太”!
她以对她的“曼”的忠贞坚守和对党的忠诚奉献,作为“修炼”的最高境界,一直到被江青、康生等迫害致死,她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只留下“朝前看”三个字,保全了“芳妹”完美的肉体与灵魂,去天国与她的爱人——“曼”团聚。
后人在议论这位革命的“大姐”时,总有几多唏嘘,因为她一家三口,为了革命,生死三地,绝后无继。可我想,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三个字“朝前看”,难道不是一个革命者最完美的希望和理想吗?
朝前看能看到什么?朝前看,就是看到了今天的我们和我们伟大的新中国呀!
她和爱人的他,还有他们失落在异国的那个孩子,当看到今天我们蒸蒸日上、如此繁荣富强的祖国时,她和她的“曼”以及他们的孩子,就会在九泉之下笑颜盛开……
上海人民对她感情笃深,对她和他(她的“曼”和他的“芳妹”仅有百日在一起的革命夫妻传奇与忠贞的故事)格外敬重,将她与她的烈士丈夫——“曼”(谭寿林)一起作为革命烈士列入龙华革命烈士纪念馆内。而她一生对革命和党的忠诚及对爱情的坚贞,以及最终被“四人帮”迫害致死,也够得上一位烈士的称号。
写完钱瑛和她爱人“曼”的铁血浪漫故事后,我又异常意外且十分惊喜地从一个封存了六七十年之久的“历史”旧档里,读到了36封由一位革命烈士写给他爱妻“文妹”的情书。这些“情书”里每一封都流露着对妻子“文妹”的那般如火如焰的爱,令人热血沸腾,因为这些“情书”封封犹如火焰一般喷射,恰似决堤的潮流一般奔涌,又好比惊雷后的大雨一般磅礴……一句话:太炽烈,甚至还有些“肉麻”。(不用笑,革命者的年轻夫妻间,难道不允许有些“肉麻”的情调吗?)
后经细心地拂去历史尘埃后方知,这火一般的情书,原来是中共重要领导之一、我党最早的军事人才、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王一飞所写,我感到无比震惊和好奇:原来职业革命家的内心也有“如岩浆喷射一样的爱情”啊!
还有一点也令我十分意外:他的“文妹”,也就是其妻陆缀雯,竟然还是我的“老乡”(江苏太仓人,其出生地与我出生地相距只有十几分钟路程)。可贵的是,我的这位同乡也是位忠诚的地下党党员,不到21岁就到了上海读书,“五卅运动”中一直站在学生运动的前列,是青年女学生中颇为活跃的人物,由早期革命家宣中华介绍入党。中共负责人罗亦农出任上海区委书记时,陆缀雯就在区委机关担任机要员。那个时候,王一飞是中央军委秘书长,由于军委机关还没有建立完备,所以王一飞常把一些重要的机要文件交陆缀雯保管,就在这期间,年轻的我党革命军事领导人也悄悄把爱情“存放”在这位秀美端庄的江南女子那里——1926年2月7日,这是这年农历春节期间的一个好日子,这对年轻的革命者在上海结婚。在地下斗争的特殊环境下,他们的结婚仪式异常简单,没有盛宴,没有喜糖,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也不用什么登记,也不需要谁发证明,只要用共产党员的党性表示自己对爱情的忠诚。王一飞曾在一封家书中如此形容他们这些革命者的婚姻:“一桌,一椅,一张单人床,两个人睡到一起,就是一个家……两个共产党员的结合,除了志同道合,就不需要其他理由。之后,就可能是因革命工作的需要而分分合合,分比合要多得多!”
王一飞后来的革命生涯,言中了自己曾经对“革命者家庭”的这番理解。
作为我党第一批被派往国外学习的军事人才,1925年2月,王一飞与叶挺、聂荣臻等从苏联著名军事学校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回国后,被党中央留在上海筹备中央军委机关,并出任军委秘书长。1927年3月18日,北京发生军阀屠杀爱国学生的血案后,党的负责人李大钊不能再公开露面了,中央便决定派王一飞调往北方工作。刚过新婚蜜月的王一飞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妻子,并让其赶紧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前往北京。但转眼王一飞又匆匆赶回来说北京不去了,中央让他马上到武汉。
“那我还去吗?”陆缀雯问。
“你暂时不去,留在上海。”王一飞说。
陆缀雯便赶紧把打包好的行李拆开,拿出自己的一半东西,又将另一半捆扎好后,叫来一辆黄包车,送丈夫到了火车站……
这对革命的新婚夫妇就这样仓促离别。
王一飞乘车到达南京下关码头后,匆忙中才赶上往长江上游开的那班航船。此时,蒋介石反动集团屠杀共产党人的血腥行动,已在全国各地到处溅血,肩负党的重任的王一飞一方面亟待能够火速赶往汉口,与先前到达那里的中央领导们会师,一方面又牵挂着独自留在上海的新婚妻子。面颊贴在船舱木窗口的王一飞,双目凝视着被远远甩在船后的滔滔江水,思念新婚妻子的涓涓柔情油然升腾,他知道前面的九江码头可以发信,于是便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派克笔,给妻子写下分别后的第一封“情书”——
缀文我爱:
今天是别妹后的第三天了,消磨这几天的光阴,实在困难!请先让我把几件事说一说,然后告诉你“我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