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所有身体还能动的村民都集中在这里了。两百多人陆陆续续跨过倒鸟居,与忌部老人奉上的诅咒唱和。终于等到唱完,我以为仪式结束的时候,他们又从神社深处拖出神体,用石头砸它、用棍棒鞭子抽打它,最后还朝它吐口水、撒尿,用尽一切办法侮辱它。
本应该是神圣之地的神社,充满了喧闹和恶臭,化作憎恨与疯狂的坩埚。
这到底是什么?我茫然望着这一切。
天照Ⅳ——理想乡的群体疯狂,呈现出无比滑稽、极度丑恶的面貌。
被剥夺了希望的人们,没有宣泄愤怒的出口——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将愤怒朝向全知全能的星际企业,自己立刻就会被消灭,于是便将它喷向祸神这一虚构的存在。那本就是为了宣泄沸腾的愤怒而创造出来的。这是一场痛苦的祭祀,等同于压力超过极限的猴子揪下自己毛发的行为,是群体性的自毁,就像剖开自己的肚子,掏出血淋淋的内脏来庆祝一样。
我突然感到强烈的恶心,耳朵嗡嗡作响,平衡感仿佛都出了问题,脚下踉跄不定。
“精灵,我很不舒服……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时只要我一提问便会立刻回答的精灵,过了片刻才开口。
“不清楚。没有检测到任何对健康有害的电磁波、放射线、化学物质、病原体。也许是恶臭和噪声导致的心理作用。”
不可能。我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反应,我非常了解。这点事情不可能引发这样的症状。
那么,现在压在我身上的,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众人的疯狂模样,揉了揉眼睛。也许是因为头痛,神社里的空气仿佛在暴晒的阳光下一般摇曳不定。不,那更像是空间本身在扭曲……
突然,神社里的石灯笼碎了。没有人碰它,也没有石头砸到它。接着,稍远处的松树从根部开始裂成了两半。
这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退了一步。
我想起农夫瞪了一眼,间谍蝇便消失了的影像。
过了半晌,突发性的身体不适缓解了,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里举行的并非单纯的仪式,而显然是在运用某种物理性的力量。
理想乡的居民,拥有念动力。虽然他们似乎并没有清晰意识到这一点,也不能有意识地使用它,却可以通过强烈的感情——恐怕就是愤怒——触发它,无意识地攻击憎恨的对象……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这里发生的现象。而且这样想来,其他几件事情也能说得通了,比如他们为什么如此小心地维护人际关系。
仪式全部结束的时候,参加仪式的所有村民都陷入虚脱状态。
“这种事情……有意义吗?”
我问忌部老人。坐在石板路上的忌部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皮肤灰扑扑的,眼睛下面有黑色的眼袋。
“意义?”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问题的含义。
“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生活,这件事有意义吗?”
我默默地等他继续说。
“……唔,至少这样应该能中止祸神作恶。”
“你们以前也是用这种办法,把对神的毁灭思绪发送出去?”
“是啊。不过我们也没有奉上过几回报复的诅咒。通常都是用警告的诅咒平息愤怒。”
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假说——没来这里之前,我自己大概都不可能相信这个假说。但目睹了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之后,我开始怀疑它会不会就是真相。
祸神会不会是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在无意识中创造出来的?他们的愤怒、绝望,以及对毁灭的渴望,通过不自觉的念动力,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不幸……
诸恶根源神信仰在银河各处造成的悲剧,也许全都是基于同样的机制。
我望向狂乱盛宴所遗留下的惨状。村民怀着憎恨破坏的石像滚落在地上,只剩下猪一样的细长眼睛和浮现着恶意嘲笑的嘴角。
另一个疑问闪过脑海。
“祸神为什么长了这么奇怪的相貌?”
忌部老人微微一笑。
“为什么长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不,抱歉。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们为什么知道祸神长了这样一张脸,对吧?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