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革命史学家们算是重视人民大众了。像毛泽东,一看到造反的戏就鼓掌,说卑贱者最聪明,说人民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但这个能够向下看的史学,眼界还是不够宽广,比如他们关注的底层史只剩下阶级斗争,造反有理,只是把帝王将相史来了个倒置。郭沫若跟着毛泽东批帝王将相,在“文革”期间批到了杜甫头上,说杜甫是个剥削阶级代表,说杜甫在乡下的房子有“三重茅”,是最舒适的别墅,把阶级斗争搞得太离谱,有点漫画化。
王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史学也是以阶级斗争为纲,这可能与“五四”以后新史学的代表性人物有关,像郭沫若、吕振羽、范文澜、翦伯赞等都是革命家兼学者。革命史学家虽然也提到生产力,但“生态”这一类东西很少进入史学研究的视野。在可持续发展理论提出来以后,生态问题在中国的重视程度有了提高。生态观在本质上也是一种世界观,对这个问题有新的认识,而且需要哲学上的思考。现在的史学研究已经包括了生态史的研究。
韩少功:以前的知识精英大多养尊处优,不像底层民众那样,对生态压力感受得更直接和更强烈。生态与文化的关系,生态与制度的关系,生态与阶级斗争的关系,直到工业化后期,直到广大的发展中国家推行西方化时,才成为一个突出的知识难点。全世界都想西方化,但化来化去,大部分没有化成,联合国的报告说,有四分之三的发展中国家反而越来越穷了。就算富了的地方,也不一定成为美国第二,比如海湾阿拉伯国家。这才引起了知识界的思考:制度的移植是不是没有想像得那么容易和简单?是不是还得考虑其他更多的条件?中国人多地少,显然限制了土地制度的选择,也限制了劳动力升值的空间。这就是生态制约制度的例子。中国人最讲人情面子,一熟就和气,就“哥们儿”,就把原则打折扣,极大阻碍了民主与法制的推行。这就是文化制约制度的例子。所以说,人们对现实的反思,启发了人们对历史的重新审视,可以说是一种“今为古用”吧。
王尧:以古鉴今的过程中,实际上也包含着以今知古。
历史通过发现而存在韩少功:有外国学者已经说过:一切历史都是现代时。如果我们现代人没有新的知识,就没法开始新的历史发现。历史是通过发现而存在的,是用现代知识这个钻头从遗忘的暗层里幵掘出来的。几年前,德国组织一次世界性的征文,题目是“现代性:来自过去的现在,或来自现在的过去”。我和杨炼、于坚当中文评审委员,觉得题目出得不错。
王尧:你觉得一种新的历史叙事正在产生吗?
韩少功:至少是大有希望吧?我以前喜欢一些英国学者,比方弗雷泽和汤因比。他们是“日不落帝国”的学者,有航海越洋的条件,可以到各个殖民地去游历,在西方学者中可能是最早具有全球意识的。他们的研究一开始可能受到帝国扩张政策的鼓励,研究的结果却引导出文明的多元性,引导出文化相对主义,还有生态学、文化学一类新的知识领域,对“西方中心论”实际上给予了最初的动摇,与摩根、泰勒等早期的文化人类学家大不一样。法国的布罗代尔在此基础上多了一个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有一点生态学和文化学的马克思主义的味道。他写资本主义史,首先从人们的经济生活写起,从人们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写起,甚至从物种、家具、疾病写起。你可能觉得他写得有点琐碎,但他推导出来的结论很有力量,也往往让人吃惊。比方说他很重视人口数量,在《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生活、经济和资本主义》这本书里,一开始就不厌其烦地加以详细考察论证。
人口当然是构成广义生态的重要因素,特别值得中国这个人口大国的学者们注意。比方说文景之治、光武中兴之治、贞观之治,都有战乱带来人口大量减少的背景,人地紧张关系大为缓解是这些“盛世”的基础。又比方我们常说中国人性保守。但《诗经》里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时候恋爱很自由啊,而且入了“经”,差不多是最高指示。为什么后来出现男女大防?诸多原因之中,人口剧增恐怕就是重要的一条。清政府“摊丁人亩”,废了人丁税,大家不需要瞒报人口了,统计人口数便爆炸到三亿多,有一说是到了四亿多,其实可能只是以前瞒报的部分浮出水面。这个数字至少是欧洲的五六倍,在有些时候甚至是十多倍。到处都人满为患了,加上从西北地区开始的生态恶化,把玉米这些山地作物引进中国也不够吃了,你还让大家成天**怎么得了?《国语》里记载:越王勾践为了强国,为了增加人口,“欲民之多”,便鼓励臣民们“**佚”,证明了人口与风化之间的关系。而宋代以后日益森严的男女大防,不但有巩固家族制的意义,也可以说是当时的避孕术,是不得已的节制生育运动。当时没有避孕药和**啊。至于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是另外一回事。
王尧:黑死病,伤寒症等成了最大灾难,造成了一次次人口大减,很多地方十室九空,几乎面临着绝种的危险。
韩少功:对,欧洲的人口压力较轻,缺乏农耕社会里普遍的植物知识和中草药知识,死亡率总是较高。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文化相对鼓励爱情和性,就有了生存的合理性。基督教主张节欲,但也严厉反对堕胎,还严厉压制同性恋这种“开花不结果”的行为,在中世纪把同性恋者拉去一个个杀头,也都有了生存利益的背景。以致后来不少同性恋者,常常有一种反基督教专制的叛逆色彩。
王尧:一种文化的生成和延续有其历史的合理性。恩格斯曾经以中世纪为例,批评了历史是简单中断的观点。
韩少功:不了解当时的生态,包括人口、物种、地理等等情况,很可能就冒道德主义的虚火,说传统礼教只是一些居心不良的家伙所为,纯粹是不让我们中国人过幸福日子。这种指责是一种最偷懒的解释。历史上有没有坏人?当然有。但从一个长时段、大范围的历史来看,个人道德因素是很微弱的。大势好的时候,坏君坏臣也会办好事;大势不好的时候,好君好臣也会办坏事。
王尧:有人担心,注重生态会不会回到地理决定论?
韩少功:任何“决定论”都是片面的、单元的、机械的,比如地理决定论就忽略了文化、政治等因素对地理的反作用。我在印度的时候,发现街上有很多自由自在的猴子、松鼠、鸟,就像走进了动物园。他们的动物保护和生物多样性要比中国好得多。要说原因很简单:印度宗教强大,教徒们不杀生,连苍蝇和蚊子也不打,不像中国人那么好吃,连青蛙和麻雀都快吃光了。这就是宗教的作用。
也许,印度教以及佛教最开始都是对天灾或者人祸的文化反应,是一种生存方式的被迫调整,但一旦形成以后,就会反过来发生各种影响,包括发生对生态的影响。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们看历史不仅仅要谈生态,也要谈别的,谈复杂的因果网络。
中国科举制的对外出口
王尧: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笔巨大的遗产,也是制约我们现代生存的重要条件之一。现在看来,我们与传统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需要重新确立。细想一下,如何看中国,如何看世界,其实一直是个问题。如同不可能重新回到“五四”一样,现在也不可能回到传统,但我们对传统的认识可以从对文化典籍的重新理解开始。在全球化语境下,本土文化的创新再造,肯定不是模仿照搬,需要打掉一些麻木的心理。一个民族连读书人都不相信自己的文化,我觉得这就有点可悲了。当年鲁迅说不读古书有特定原因。
韩少功:那一代人古书读得很好,也用得很好。他们对国民的积弱积愚有切肤之痛,有时说一些过头话,完全可以理解。但鲁迅、胡适等人的国学底蕴使他们超出常人,包括对西方文化有更多洞见,却不一定是他们自己意识到了的。
王尧:与西方传统文化相比,中国传统文化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方式上有差异,有话语体系的不同,但它们都是对世界性问题的把握。
韩少功:就像太阳的光可以投射到水面上,也可以投射到土墙上。你觉得水面上与土墙上的太阳光是多么不同,形状是多么不一样,但是它们都是对同一种太阳光的不同反射而已。
王尧:这个比喻很恰当。
韩少功:各个人类共同体出于不同的生存处境和生存经验,会有不同的知识重点,不同的表达方式和话语体系,但都是对人类命运的共同关切,都是生存智慧的结晶。你不能说水面上的阳光才是阳光,其他阳光就不是阳光。在这一方面,我们需要对“五四”以来某些历史虚无主义和民族文化自卑情结做出必要反省。这不是要当什么国粹派,也不是要与西方争个平起平坐,而是要恰如其分地来诊断社会与人生,包括诊断中国传统文化的弊端。
王尧:比如科举制度就是一个很值得反省的制度,但它又不是那样简单的。如果科举制没有一定的合理性,今天的高考可能早就要废止了。现在公开选拔干部也要考试,还是吸收了过去取士的一些方法。
韩少功:我在法国参观拿破仑纪念馆。讲解员对我说,《拿破仑法典》从中国学来了很多东西,包括借助科举建立了他们的现代文官体制。欧洲以前是贵族世袭制,一个人当官,得有门第。比较而言,那是家族主义,不像中国这样个人主义:只要个人奋斗,就可能考上一个官。从另一方面说,欧洲搞的是阶级主义,不像中国这样,差不多是全民主义:官员来自各个不同的阶级,有利于政府最广泛地网罗人才和凝聚经验。应该说,这样一种制度,从汉代发端,到隋唐两代定型成熟,保证了中国的社会稳定和繁荣发展。被拿破仑拿到欧洲去以后,与他们传统的民主相结合,更成为了西方政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现在还是这样,部长以上的官员靠政治任命,靠选举轮换,但副部长以下的官员是终身制的公务员,是超党派的,是面向全民考试录用的。
我们在“五四”的时候,在政治上只看到他们“德先生”当家,只看到一个民主选举,看不到与之相配套的其他制度,更看不到西方考举与中国科举的关系,倒是把科举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该不该骂呢?该骂。问题是该怎么骂,该骂什么。一个制度的功能,是在一系列配置条件下发生的,条件变了,功能也就变了。科举在中国由合理变得不合理,是一系列相关因素变化的结果。
王尧:民主制与奴隶制脱钩,出现后来的制度演变,在西方历史上也是一系列相关因素变化的结果。
韩少功:中国最早有了纸张和活字印刷,所以出版发达,教育发达,读书人太多。“士农工商”,“士”是指儒士和文士,不是欧洲以及日本那种武士,那种军事贵族。战国时代的读书人还追求“六艺”,其中包括射箭和骑马,是文武兼备的,与欧洲以及日本的武士有点像。到后来就像史学家雷宗海所说的“文弱化”了,“十年寒窗”呀,“一心只读圣贤书”呀,就是戏曲里那些白面书生,除了想做官,就是与小姐眉来眼去地谈爱。这么多读书人都要科举,开始还让皇帝高兴,说天下人才都被我网罗了啊;后来又让皇帝们头痛,因为没有这么多编制,即便设置了好些“员外”,相当于编外干部,相当于今天的巡视员或者调研员,还是容纳不下这么多的读书人。八股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早期的考生可以做诗,考官判分也有较大的主观裁量权。但考生太多了以后,不制定一个八股,不搞出一个模式和程式,就没有统一的和机械的判分标准,就不大容易防止考官舞弊和加大淘汰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