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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九十年代以来,这一类审美的困惑和道德的困惑在作家中是比较普遍的,不是说作家现在不会写小说了。
韩少功:这不是才华或者方法的问题。很多小说家的内心似乎无法再激动起来,文坛“心不在焉”。以前有一段时间,文学成了政治宣传和道德宣传,是文学的自杀。现在有些作家自诩“纯文学”,好像遗世独立,与政治和道德了无干系,其实也很可疑。一个叫单正平的朋友曾对我说:否定作品的道德性形成了一种很荒唐的成见:据说《金瓶梅》如果是**书,那绝对是因为读者心术不正;
你要是高尚的读者,就读不到其中的**,只能感受到艺术之美。这个假话一直没有人敢正面驳斥。托尔斯泰当年对莎士比亚的指责也许不对,但他评价文学的精神性尺度,值得我们重新思考。
王尧:需要有一种新的力量来打动心灵。
韩少功:读者也出现了“心不在焉”,就是说,我们叙事环境和受众市场也在变化。当年鲁迅写阿Q,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在很多现代青年看来,阿Q可能纯粹是一个搞笑的料,没有什么可“怒”的,更没有什么可“哀”的。罗中立一幅《父亲》的油画,在八十年代还能激起人们的感动,但在九十年代的很多观众看来,什么糟老头子?纯粹是一个失败者,可怜虫,倒霉蛋,充其量只能成为怜悯对象。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这一类反应。
在我看来,一个新的解读系统正十面埋伏,主流受众对作品的解读已经流行化、格式化了,使我们的写作常常变得尴尬可笑。以前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现在的很多读者只能“见利”和“见欲”,任何信号都会被他们的脑子自动翻译成一个东西:利欲。利欲就是一切。你就是呕出了一腔鲜血,他们也可能把它当做作秀的红油彩。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呢?也许就是美国那个杰姆逊说的“无意识领域的殖民化”。意识形态不光是一种思想了,它开始向感觉和本能的层面渗透,毒化着社会潜意识。当然,我得说明一下,我这里不是指所有的读者和观众——我们对受众的丰富性还可以抱有期待。
思想与感觉是两条腿
王尧:那个时候你断断续续地写过一些短篇中篇,但是成形的还是一些随笔,那些思想随笔在读者中开始有影响。
韩少功:我比较笨,碰到这种情况,没法用小说来实施抵抗,只好逃到散文里去。我发现随笔的好处是可以直言,可以用直言来搅乱受众的感觉流行化和格式化。
王尧:很多人认为你是一个思想型作家。
韩少功: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很让人委屈的说法,现在觉得是个很光荣的帽子,有点受宠若惊,担待不起。我曾经以为,感觉是接近文学的,思想是接近理论的。一个作家应该以感觉为本,防止自己越位并尽可能远离思想。所谓“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曾经是一个很流行的观点,我也算是马马虎虎地接受了。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文化生态使我对这个问题有所怀疑。我们很多作家在唾弃思想以后,是感觉更丰富了,还是感觉更贫乏了?是感觉更鲜活了,还是感觉更麻木了?翻翻现在的某些小说,人们对自然的感觉,对弱者的感觉,对劳动的感觉,对尊严和自由的感觉,在越来越多的小说里熄灭。连写酒吧泡妞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套路,每隔十页上一次床,每隔三十行来一句“白白的”“丰满的”,所谓个人的、原真的、鲜活的感觉在哪里?
我在家门前见到过一起交通事故,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开车把一个打工仔撞倒在地。我惊讶的是围观者们的反应。有人说这老板要倒霉了,得赔个八千一万吧?有人说这个打工仔要倒霉了,自己违规骑车撞死了也白撞……但在场的围观者们,没有谁急着要救人,好像对血迹已经没有感觉。或者说,大家对血迹是有感觉的,但感觉不是指向生命,只是指向钱,已经被锁定。
王尧:除此而外,也有鲁迅写的那种看客心理。
韩少功:在这一地鲜血面前,你分明可以感受到感觉的封闭。你用再多的鲜血,也无法打破这种封闭。一只鸡,看到鸡血也要发抖的;一只羊,看到羊血也要腿软的。但人看到人血的时候只计较钱,这正常吗?这是“回到感觉”吗?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操起思想的快刀,才能杀开一条感觉通道,使人们恢复对鲜血的正常感觉。
王尧:你的《感觉跟着什么走》发表在《读书》上,对感觉与思想的关系做过一些清理。从那篇文章里,可以多少感觉到你写作随笔的动机,还有写作《马桥词典》和《暗示》的思想源流。从《马桥词典》到《暗示》,你在小说化叙事中加进了很多思想随笔的因素。从手法上看是这样,实际上你是把很多思想和思考发挥了出来,造成这样一种新的文体功能。这不意味着你要做一篇论文写一篇论著,实际上还是为文学服务,像前面说的那样,是为了拯救感觉、解放感觉,寻找某种新的感觉通道。《暗示》虽然议论很多,但感觉还是那样细致、绵密,被语言遮蔽的许多具象重见天日。
韩少功:那正是我想达到的目标。如果说我在写作中运用了思想,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给感觉清障、打假、防事故,是以感觉和感动为落脚点的。我并没有当思想家或理论家的野心。
王尧:并不在学术迷宫里纠缠,这就是韩少功的聪明之处。
韩少功:我有时候想起古人的一些说法。为什么某种对文艺的怀疑浪潮似乎总是周期性地出现?墨子就不喜欢文艺,说“凡善不美”,认为善与美总是对立的。柏拉图也认为文艺与哲学永远是对头,被钱钟书先生译成“旧仇宿怨”。这样一些“卑艺文”的观念,后来在历史上多次再现,比如在宋明理学那里还达到新的高峰,连大诗人陆游都不好意思写诗了,一写诗便有点犯罪感,觉得自己不务正业。我们可能不宜简单地以为,那只是几个呆老头子的刻板和迂腐。
王尧:要看看他们针对的是什么样的文艺,什么时代的文艺。
韩少功:对于人的精神来说,思想与感觉是两条腿,有时左腿走在前面,有时右腿走在前面。如果我们把整个人类社会想像成一个人,恐怕也是这样。思想僵化的时候,需要用感觉来激活。感觉毒化的时候,需要思想来疗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在漫长的历史中,每个时代都有文艺,但并不是每个时代的文艺都是人类精神的增长点。我猜想古人们有时会碰上一个文艺繁华但又平庸的时代,一个文艺活跃但又堕落的时代,才有了上述一些怀疑。“卑艺文”之所以成为历史上周期性地出现,原因很可能是文艺本身在周期性地患病,正如思想理论也会周期性地患病。
俄国有个思想家叫别尔嘉耶夫,有幸遇到了一个文艺生机勃勃的时代。他说文学家对十九世纪俄罗斯思想的贡献高于哲学家,他在《俄罗斯思想》一书中引用的文学成果远远多于哲学成果。
叙事方式从来就多种多样
王尧:因此文体应该永远是敞开的,或是文学向理论敞开,或是理论向文学敞开,边界在不断打破中重新确立,结构在不断瓦解中获得再造。从你的文体实验来看,散文和小说也是可以融和的。我也和方方讨论过这一问题,她说《暗示》只有韩少功能够写,这是小说的一种写法。
韩少功:一种文体的能量如果出现衰竭,文体就自然会发生变化。我看南帆、蔡翔与我也差不多,也在尝试理论的文学化,或是文学的理论化,与有些作家的尝试殊途同归。把理论与文学截然分开是欧洲理性主义的产物,并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东西,中国的散文传统就长期在这个规则之外,《圣经》《古兰经》也在这个规则之外。但跨文体只是文体的一种。叙事方式从来就是多种多样的。你深入进去了,知道每种方式都有长有短。世上没有完美的方式,须因时、因地、因题材对象而异。汉赋、唐诗、宋词、元曲,都有盛有衰,有起有落,不会永远是一个丰收的园子,也不会永远是一个荒芜的园子。
王尧:某些传统小说的因素在你的新作里仍然存在,比如人物和情节。但似乎你并不时时把它们当成写作的重点,相反,某一个方言词语,某一个具象细节,甚至某一段历史,会占据作品里很大的篇幅。你是否觉得人物与情节已经不足以胜任你的表达,因此你必须经常跳到人物与情节之外来展开叙事?甚至展开了思考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