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人有时挺可怜。”迟班长忽然感慨道。
张兆丰摸不着头脑。
“那天杀死的五个人,有一个小偷。”迟班长说,他的话把张兆丰推到浓雾中,“营长命我押着他去刑场,他听见我衣袋里的声音,问是不是玉米花?我说是,他说能不能给我吃一把。我给他一把,他吃得很香,落下眼泪,说我知足了,临上路吃到最想吃的东西。”
“他是小偷?”
“偷马料。”迟班长说。
“小偷也是八路?”
“小偷当然不是,那天杀了三个……其余两个不是,一个小偷,一个逃兵。”迟班长说,几粒玉米花扔进嘴里,他吃玉米花像投球,准确无误朝嘴里扔,扔人一粒听到咔嚓嚼碎,然后再扔第二粒,大约有七八粒一起咀嚼,说话给咀嚼打断,他咽下去后,说,“刀捅进胸脯,小偷嘴喷出血,里边有粒玉米花。”
呢,迟班长说的情形不仅是恐怖,令人生出怜悯。
“你们怎么没用枪?”
“营长不让,也不准打头,头留着示众。”迟班长说。
朱汉臣得到重要情报,敌人只杀了三个自己的同志,这个消息和五颗头颅中有两个陌生人的事实相吻合。
“迟班长在现场,团长将五个人交给骑兵营处决,头也是骑兵割下来的。”张兆丰说。
“兆丰啊,你觉得我问你这些奇怪吗?”朱汉臣问。
张兆丰是个聪明人,掌柜的问这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讲出来,感恩戴德遮挡一切。他说掌柜的问什么都不奇怪。
“我只是随便问问。”朱汉臣说,等于婉转告诉他,权当什么也没问过,他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大老远的投奔我来,杠房没有适合他干的活儿,他也不愿意在杠房干,说见到棺材就害怕,你说怎么整。我想到你这儿,他在家里养过马,看看你这儿喂马的活儿有没有o’
“嗯,我跟迟班长说说,铡草的缺一个人。”张兆丰问,“他嘴碎不?”
“不太爱吱声。”
“那就好,老百姓在骑兵营里干活,就得装哑巴。”张兆丰说,他很有经验了,“他们烦你问这问那。”
“日后真的能来上我好好嘱咐他,闷头干活儿,少说话。”朱汉臣说,“来上了,靠你多点拨他。”
“放心吧掌柜的,我不能叫他吃亏。”
朱汉臣还有话要问,但是不能问了,要分几次问,一次问多就是露骨,目的不露。
“有信儿我马上告诉掌柜的。”
“多费心啦。”朱汉臣说。
张兆丰说比起当年掌柜的对我费的心,是大河跟一滴水。绝对不是奉承的话,发自内心。他说:
“我能有今天,全靠掌柜的……”
“哎,微不足道。”
“当年你不管我早饿死,骨头渣子都烂净啦,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呀?"
朱汉臣说别老提这些啦。
[1]《狼烟》(华艺出版社),徐大辉著。
[2]赶车术语,意为车后边载重。如说辕子重,车前部分载重,需要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