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厕所啥样?”厚脸皮的男生问云飞,“她们站着蹲着?”
“说呀?”
云飞从小到大,没一个孩子敢欺负他,四姐的拳头替他说话。昨天被大姐剪了辫子,心里怪难受的,穿在身上的男孩衣服,痒痒的不自在,到校又遭同学嘲笑,眼泪直打转。
“不准你们胡说。”兵兵挺身而出,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和小巧的嘴巴在同学中有威信,“云飞就是男生。”
胡老师赶到时,同学们还没散尽,还有一、二个同学没闹够没疯够,粘糊糊地缠着云飞,左瞧右看。胡老师严厉地说:
“再发现你们这样,到我办公室去。”
围着云飞的同学风吹云一样散了,胡老师见到了花蝴蝶,对兵兵说:“带他去水房洗洗。”
兵兵的手很白很软,瓷似的在脸上经过,云飞的四个姐姐中,只二姐手才这么柔软,洗着舒服。他的眼泪流出来。
“你是男生,男生不能老哭鼻子。”兵兵用自己那块绢帕给他擦了脸,乳汁一样的香味儿许久没有散去。
尴尬的一天终于过去,脉管似的街道上,兵兵走在前边,追赶一只黄色菜蝶,油菜的花香铺满街路。后面的云飞踢着一块很漂亮的细瓷碗碴儿,嘴里自语什么。
“快走呀!”兵兵见蝴蝶飞入菜花丛中,停下来等云飞。
“兵兵,玩一会儿跳格吧。”云飞手拿那块花碗碴儿赶上来。他在街道上画格格,兵兵说,“回家玩去吧。”
在兵兵家的院子里,还有前趟房邻居的两个孩子,他们等兵兵跳皮筋,三个女孩先是跳单根,后是跳双根,边跳边唱儿歌:
小皮球儿,
香蕉梨,
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云飞第一次被女孩冷落一边儿,过去他跳绳、跳皮筋都不照她们差,大家愿意带他。现在没人理睬他,连兵兵也只顾自己玩着。
“没人和我玩啦。”云飞小小的人感觉有点被抛弃滋味,是甜是苦他还说不很清楚,事实是女孩子们突然不和他玩了。因此,他委屈他想哭。
“你真出息,找男生去玩,爬树、粘鸟、扎蛤蟆、摔跤……哪样不行?”四姐说他。
白家规定云飞不能玩的游戏,突然间全掉过来,鼓励他去玩,甚至干些譬如上树掏老鸹蛋的危险事情。云飞搞不懂,大人们为啥偏让他去干自己不愿干的事。他喜欢女孩子的游戏,样样都感兴趣,姐们偏不让,男孩的尽是一些什么狗屁游戏:打车辘轳把势、扒裤子、朝人身上撒尿……同学张爽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颈椎骨摔断了,至今躺在医院里。
差不多两年的努力,白家人眼里的云飞仍没朝男子汉行列靠近多少,四个姐姐的影子却在他身上浓缩:大姐洁癖,终日白衬衣白鞋,风天雨天,鞋上没丁点儿泥渍;二姐喜欢留长指甲,涂橄榄色;三姐爱戴首饰,从耳朵、脖子、手腕都有金、银、玉的赝品;四姐穿戴打扮没什么特殊的爱好,常常撅着嘴吐出一个个泡泡来。
瞧瞧集四个姐姐“特色”之大成的白云飞吧:白色的衬衣领,常让母亲引以自豪:瞧俺家云飞,那才叫干净。即使扔掉的衣物什么的,也要洗得干干净净再扔;云飞的指甲很长,涂上颜色后手更显修长而秀美;他白皙的颈部有条桃核磨制后穿缀的项链;撅嘴吹泡泡的技术,四姐自叹不如。他有一次很准确地将一个泡泡吹落在兵兵的鼻子尖上。
“一只鸭长期和鸡生活在一起,它准会飞上墙头。”胡老师说。
“老同学,咱俩别讨论什么鸭子,还是说云飞吧。”大姐云霞请胡老师走进沙城为数不多的一家荞面饸饹馆,可不是为了讨论鸭子、鸡什么的。“照你的说法,云飞女性化倾向,是因为从小和我们姐妹在一起……”
胡老师阐明了她的鸭子理论,特别强调刚出蛋壳的鸭子就放进鸡窝,不仅学会飞上墙,还会学鸡叫。因此,解决鸭子问题,最有效的方法:让鸭子回到鸭子架去。
按照胡老师的理论,白云霞想到草原生活的二舅,他家的鸭子多,不是一只二只,差不多一群。四个表哥,三个表弟,二舅妈瘦小耗子似的身材,竟能一连气生七个男孩,最后做了绝育术,不然恐怕十个打不住。
“云飞该在男孩堆里滚一滚,沾些阳刚气。”胡老师说。
于是云飞就有了一个奇特的暑假经历。
云飞生平头次出这么远的门,原计划由四姐全程陪护,一整天的路程,先坐火车,到一个三级小站换长途公共汽车,二舅派人到一个乡上汽车站去接。
“云飞自己去,我不放心。”母亲说,“云影跟着去吧。”
“你呀,老抱子(孵鸡雏的母鸡)似的护着他,归终怎样,别说见着鹞鹰害怕,家雀叫一声都要吓掉魂儿。”酒鬼白金堂埋怨口气道,一段时间以来,他坚决和大女儿云霞站在一起,支持她重新打造云飞的行动,却一直埋怨老伴,责任全在她似的。说自己当年勇:“我十一岁那年,骑马走了一夜,到九十多里地外亲戚家送信儿。”
“胡老师回老家探亲,顺路带上云飞,送上长途客车,她再交待给乘务员,到站下车又有人接。”云霞劝说母亲。
母亲还是放心不下,云飞身单力簿地出远门,没人照顾,要吃饭要喝水,坐长途车几小时不屙不尿,有尿不敢说,尿在裤子里怎么办?眼下,又有拐骗小孩的,给弄走卖到南边(南方)怎么办?
“妈,再这样搂着抱着下去,云飞一辈子就毁啦。”云霞往骨头上说,“从小要不是拿云飞当闺女养,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样,一点儿男孩的火气都没有,软绵绵的。妈,别心疼他,让他去闯练。”
云飞同胡老师上火车,隔着车窗见母亲擦眼泪。四姐还生大姐的气,说好要她一起去,大姐硬给拦下。四姐把暑假生活计划得很美好:到大草甸子采好多好多的野花,编个花环戴上,成为童话中的花仙子;到小河里去摸鱼,鲫鱼、泥鳅……去大草原的梦想破灭,因而她站在一旁,故意同家人拉开距离,撅嘴生气,火车开出站,她就一个人倔犟地孤立站台上,她是从云飞视线里最后消失的一个姐姐。
胡老师一路上没和他说几句话,人多车很拥挤,他们相距三、四个座位,云飞在一个干部模样人下车后,坐到了窗子前,望着窗外边景色。
在一个小火车站,胡老师接上来一位男士,男的腮边胡子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胡老师对那个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