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的弟弟,也是我的学生……咱们顺路送他上汽车。”
“文文静静,像个女孩。”男人说了句这样的话,便同胡老师回到他们的座位,一直到吃午饭时,胡老师给云飞泡了盒方便面。
云飞欣赏窗外景色时间充分。火车沿着1918年修筑的老路基前行,蒿草丛中可见废弃的水泥地堡,射孔骷髅眼睛似的瞪大……当年的护路警察就隐蔽在这水泥块中。轨道也不很直,常常大弧度转弯,坐在车尾部的云飞便两次看见喷着气的燃煤火车头。
“那是什么?”云飞看见前方路基旁铁电线杆上,有个戟形的木牌斜耷拉着。身旁的老者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信号旗。知道吗,火车司机见它就像见交通岗上的红绿灯,决定停驶。”
是懂非懂,云飞点点头。老者是一个人出门,对面坐的男女脸对脸的窃窃私语,男的灵活爪子一样的手指,刮女孩的鼻子,鼻尖都给刮红了。老者找话题同云飞唠嗑儿。
“你是男孩吗?”
云飞点点头。
“长大当演员吧。”老者夸赞云飞,从油渍麻花的黄色背包中取出一袋榛子,捧一捧放在云飞面前的茶桌上,说,“吃吧,寒贱物儿(普通小吃食)。”
见过榛子没吃过,对硬硬的外壳发愁,云飞看老者怎么吃它。
“去年我的牙还嗑得动它,今年就不行啦。”老者取出一把钳子,很旧的克思钳子,将榛子夹住,咔嚓,榛子壳碎裂,他取出仁来,“小伙子,给你。”
很香的,云飞吃下三粒后,将第四粒榛子仁送进老者嘴里。
老者加强了咀嚼的动作,塌陷的腮像老年的骆驼嚼着干硬的秋草,目光流泻出幸福。他说:
“我孙女红红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她没放暑假?”
“她只念了一年书。只一年。”老者停止咀嚼,手没停夹碎榛子,榛子仁并不幸运,大多被夹碎,混在碎壳中扔掉。老者吃力咽下嘴里的东西,眼里汪着浑浊的泪水,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掩饰内心的苦痛。怎样对一个孩子讲述另一个孩子的不幸?
老者心里漂泊着那个悲惨故事:他的家在大山沟壑里,只十几户人家。他独苗儿子的两个男孩,得怪病相继死去,第三个女孩红红出生。恶劣的大山需要强壮的男子汉去征服,红红一出生,遭到父亲的歧视。爷爷说:“孩子没有错,红红没有错。”穷山恶水丝毫没影响繁殖,紧跟着是第四个——男孩。他出生不久,野猪咬掉了父亲男人的东西。因此他把一家的希望全寄托在这男孩的身上。
一天,山洪猛然暴发,背着小弟弟的红红连同木板小屋一起冲走。她奋力与咆哮的洪水搏斗,保护着弟弟,等待进山归来的亲人救他们……父亲比山洪轰鸣更大的喊声顺山沟寻找,终于在一棵倒下的古松枝杈间找到他们,红红活着,弟弟已淹死,她背着的是一具冰凉、浮肿的尸体。父亲苍白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蓦地成为一头狂暴棕熊,将女儿推入咆哮的山洪中……他疯啦,在那年大雪封山前进了山里,春天他也没有出来。
在一个村庄模样的小站,老者把榛子和那把钳子留给了云飞,便匆匆挤下车。火车停的时间很短,下车的人更少。老者走向出站口,一条黄色大狗来接他,摇头摆尾一番亲近,他们像分别了很久重逢。
骆驼的形象云飞在一本连环画册得来的。当五表哥大昌子拉着骆驼出现他面前时,内心出现对庞然大物的恐惧。这么个大家伙,它咬不咬人?
“嗨嗨!耗子胆儿。”大昌子笑嘻嘻地说。
大昌子比云飞大三岁。两年前,大昌子做巨疝手术来沙城,大舅主刀,他们还争论一道应用题。两年不见发生变化:大昌子辍学在家放牛,二舅说他瞎子闹眼睛没治了,出力干活的命。大昌子皮肤成熟槡椹一样紫黑,看出来他没少在太阳底下曝晒。
“云飞,越长越像大姑娘。”大昌子说,“咱俩骑骆驼走。”
大昌子磕了一下骆驼的腿膝处,它乖顺地便趴下来,大昌子说:“上去呀。”说着将迟疑的云飞掫上骆驼背,然后用脚后跟磕下骆驼的前腿,云飞感觉自己一下悬上半空,心跳像只急跑的小兔子,紧紧靠住身后的大昌子,大昌子蒸发出汗泥混合牛粪的邪味儿,熏得他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坐稳,别怕。”大昌子驾驭骆驼从一条光平大道转向荒凉毛毛道,弯弯曲曲延伸几华里,翻过两道黄土岗儿。土岗儿像谢顶男子的秃头,稀疏几墩笤条子,一只沙鸡从脚下飞起……叮当的驼铃使云飞紧张的情绪慢慢松驰。他问骆驼干嘛都戴着铃铛?驼峰里装的水怎样倒出来?大昌子一一告诉表弟。
骆驼慢悠悠地随意前行,齐腰深的荒草覆盖了毛毛道,他们在无比广阔绿色中风一样地飘游。一轮大红的太阳,准确说是夕阳,在暗色的远山上漂浮,空虚的淡红色笼罩着他们的视野,坨口升腾着袅袅炊烟,直向桔红色天空,晚霞燃烧着低矮的一片土屋。
“那就是俺家。”大昌子指向恍恍惚惚的屋舍说。
“牛在叫。”听到了几声悠长的牛哞,云飞说。
渐渐嗅到了农庄的味道,空气中弥漫腥膻,沤麻坑浊绿的水臭蒸腾飘飘而来。一个夹肢窝横夹孩子的妇女,远远地喊云飞的二舅妈道:“老二婆子!你家的客到了。”
召唤出一个院子的老少。二舅妈使劲揉小眼睛,瘦小的身子抢先飞出院,朝骆驼上喊:
“我外甥来了,大外甥。”
二舅总是笑眯眯,遇着高兴的事儿更是笑眯眯,这工夫他正洗羊肚子,他对云飞说:
“二舅忙哩,呆会儿咱爷俩再唠。”
为欢迎云飞的到来,二舅特意杀了一只菜羊。二舅妈是蒙古族人,会煨、烤全羊,她准备露一手。
二舅家是一个大杂院,说它杂除了四个表哥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家——每户三间砖平房,六间砖平房是二舅、二舅妈和未结婚的表哥表弟们住的,院内有一个牛圈、两个羊舍、一个圆桶似的粮仓和高大羊草垛。全村唯一的一台行走机械手扶式拖拉机独居一屋,皇帝一样高贵。
六间砖平房中间开门,东屋住着二舅和舅妈,西屋是通铺火炕。二舅妈从柜子里抱出一双新被褥,说云飞爱干净,盖没挨过身的新行李。
大院一块平整干净空地摆上干木柈子,三角支架间一只羊坷垃(去头、皮、内脏的羊)被一根铁筋穿吊着,二舅妈端着搪瓷盆子,朝羊肉上涂抹什么作料。
“啥时开烤?”云飞问大昌子,表哥朝东方天际指了指说:“等月亮出来。”
草原的月亮比沙城大比沙城亮,云飞感觉月亮清澈得像一杯矿泉水,它悬挂得很低,伸手快要摸到似的。
热乎乎的火光映红一家人的脸庞。乡村土烧白酒的香味从二舅身旁的坛子里飘出,就着二舅妈烤羊肉的香味,大表哥他们已喝了半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