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一位睫毛很长的小女孩瞅着他。狭小的空间活物就他们两个人似的。陌生、夜间行车昏沉气氛障碍他们交谈,女孩黑白眼球转动表明她要说点什么,他也想问她到哪里去。靠车窗裹在大氅里的汉子是他的什么人?因为那汉子睡前用围巾一样的布带系住女孩的一只胳膊,怕丢了似的牵在手里,他在沙城街头见女人就这样牵扯小狗。他们目光交流了许久,小女孩身偎依汉子睡着了。他的目光移向窗子,外面黑洞洞,间或灯光闪过,说明火车驶过一个小站。
北京还有多远?他没去过北京。小的时候,大姐顶爱唱的一支歌是“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北京——天安门——北京,他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些,选择这样的城市,不能说与大姐经常唱的歌无关。
困倦爬到他的脸上来,他想睡一会儿,半个屁股支撑着全身,还要靠两条杵向过道上的腿分担重量,它们来不得半点松懈,不然身体会轰然坍塌。他极力控制自己,哄赶瞌睡。他再去想那个陌生的都市模样,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层兴奋的光晕。大姐说:在天安门前照张相寄回来,爸见到一定高兴,他说他这辈子恐怕去不了北京,他遗憾自己失去一次去北京的绝好机会。那是解放战争中他们的担架队,刚到长城边,说北京和平解放了,担架队完成使命回到了老家。因此他常炫耀自己见过长城,说那大块青砖枕头似的,同时说可惜没去上北京。
“北京那屯子一定很大。”母亲不知为什么说起城市便用屯子做参照物,连她生活快几十年的沙城,她也说:“咱这屯子没发展。”还说起沙城人编的顺口溜:油漆马路没有油,一个警察两岗楼,大黑鱼(一个皮肤黝黑的于姓交警绰号)两头游,上午在南头下午在北头。
云飞思索着北京城,想象大街的宽阔和人流如潮,望去使人玄晕的摩天大楼。飘忽不定、胆怯的影子不断地在他眼前徘徊。
“遇到难事,千万要找警察。”四姐说。
到底还是坚持不住了,他坠入了混沌和沉重的睡意之中。
车到锦州天亮了,旅客走出梦乡。白云飞醒来才发现自己靠在让座的男孩肩头睡着了。
“你睡得好香,我没叫醒你。”男孩活动一下被云飞压麻压酸的左臂,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你去哪儿?”
“北京。”
“咱们一路。”男孩从行李架上取下口袋似的背包,掏出盒方便面,问:“来一盒吗?”
“我带了。”云飞见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在吃东西,是吃早饭的时间,他拿出盒方便面。
云飞说没水干吃方便面。
男孩说你准备好,开水我为你解决。
这时,一个肥沃女人推着售货车过来。
“早上好,大姐。”男孩套几乎说。
“用点什么?”车子停住,肥沃问。
“我想给你唱歌。”男孩说。
“正忙着,呆会儿我来听吧。”肥沃听过男孩唱歌的,赞许道,“你歌唱的真不错,专业水平。”
“只要大姐高兴……”男孩一边说一边端起方便面盒,肥沃便将热水倒进来。通常不买她的方便面,她不会给你开水的。两盒方便面倒完水后,胖女人扔过一袋榨菜,男孩说谢大姐。
肥沃推售货车走后,云飞问:“你们认识?”
“始发站上车才熟的。”男孩诡秘地一笑,说,“她很厉害的,昨晚一上车便和旅客吵起来。”
云飞对男孩多了一层佩服。
男孩叫杨言,今年17岁。他去年到北京打工,回老家过春节,返京的路上遇到了白云飞,他们后来成为朋友。
“你在北京做什么?”云飞问。
“什么都干。”杨言说,“北京满大街都是钱,就看你能不能捡起来。”
“那么多呀!”
“是啊,看你如何哈腰如何捡。”杨言玩着一枚镍币,从吃完方便面起他就手里玩捏。他说,“有时,也要靠运气。”
“能帮我介绍点活儿干吗?”
“那当然,我们是老乡。在北京,咱东北人是一族,是老乡呢!”杨言的言谈已不是一个孩子,久闯江湖的老道。他说,“到北京,你先找个安身的地方,常住就租房,三环外的房子便宜。找到供吃供住的活儿,就不用租房哩。”
云飞开始陷入了沉默,为难的样子让杨言看出来,他拍下他的肩膀说哥们儿,愁什么呀!我住的院里还有一间房空着,安徽有个学电脑的租的,年前回家退了房,说不回来了,你租下它。
“房租贵吗?”
“月租一百五十元,我跟房东栗大妈说说,准成!”杨言一副自信神态,对于云飞来说,重温了在家里的阳光和空气,仿佛又回到几个姐姐的身边,无忧无虑,事事用不着他去管、去操心,一切都安排妥当。
火车到达北京站是上午,云飞成了杨言的影子。坐地铁到西直门,改换904路公共汽车,朝香山方向行驶,在一个叫厢红旗的地方下了车,左拐右拐,一所民房的铁大门前,杨言说:“到了”,说着掏出钥匙开了门,迎面一位六十出头的肥胖女人招呼:
“杨言回来啦。”
“栗大妈,过年好!”杨言将一包木耳递过去,“山上野生的。这是我的老乡白云飞,来北京打工,有空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