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皇历。”老伴说。
“今个儿二十二了吧?”
“看皇历。”老伴说。
“今个儿腊月二十四?”
“看皇历。”老伴说,又补上一句,“上午你不是问过了吗。”
在农历腊月二十五后,白金堂问今日是初几初几更频,全家紧张起来,云飞再没消息,他要没头没脑地问下去,那么,这个年就难过了。
母子连心啊,丈夫问一遍,刘淑珍的心被搓绉一下,丈夫问勤了,疼便从眼睛里跳出来。她不想让丈夫、孩子们看见,因此有他们在场,她努力往回憋,泪流进了心里。没人的时候,她哭,嘴堵着衣物什么的,声音闷在胸腔。上午烀猪蹄的时候,厨房没别人,她实在忍不住,就哭。白净净的猪蹄下到锅里,本地风俗,大年三十晚上每人啃一个猪蹄,意为发财、发展。猪蹄中有一个较大的,云霞说给云飞,每年他啃的猪蹄是全家最大的,两位老人加同辈姐妹心情一致,希望他发富、平安、出息。可是都腊月二十六啦,今年又小年[4],二十九就过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过年。
两位老人是这样,同辈中最撑不住的是二姐云秀,她说:“去北京坐火车来回三天够啦,干脆去找他。”
三姐云香总是没什么主意,二姐说啦,她就说出钱俺算一份。
四姐云影是这个家庭中的新新人类,读高三,大姐云霞眼里她总也长不大。露着肚脐眼儿焗了金色头发就够她理解消化的,怎么地也觉着差一代人似的。云霞叫她“卡通”,云影喜欢这个名字,卡通好呀,米老鼠、唐老鸭、皮卡丘、流氓兔……哪个不是卡通?
卡通说话,让人有点云里雾里、蹦蹦跳跳地感觉:“外星撞击咱家,非云飞能拯救似的。顶天立地男子汉,在外边化成冰,变成水,也比在家老守田园壮烈。”
“胡曰什么!”大姐云霞狠老妹一句。姐妹中,大姐威信最高,哪一个她没背过哄过,父亲是酒瓶里泡的人参,摆着给人看,母亲里里外外忙活操持这个家,关心爱护他们的机会全留给她,她竭尽全力做到了,弟弟妹妹惹她生气,她就牢骚说:
“我差点儿把心扒给你们吃啦。”
“Sorry!”云影撤出了,还那么调皮,“你们尽情恐惧世界末日吧,拜!”
汇款单在春节前一天到了,五百元。汇款人简短附言处云飞写道:“超市不放假,我在北京过年。祝全家人节日快乐。”
白家的企盼中终于有了云飞的消息,几个姐姐挺高兴的。小弟如今生活能够自理,又挣钱邮寄回家,出息啦。没有文化的母亲抱怨超市的领导,说他们不懂人情,过年就该放假,让人家回家过年嘛。抱怨、唠叨终归是想儿子,做母亲的平素想儿子,和临年近节的心情不一样,两码事哟。但是,怎么说儿子不来家过节啦。五百元钱沉在手里,一块石头似地压着心头,她说:“钱啥用,咋地还是人回来好。”
“妈,云飞从小娇生惯养,差不多饭来张口,”云霞开导母亲,“他在外面闯一闯,对他一生有好处。”
“理是那么个理,可是过年啦,”母亲抹了一把眼角,吁了一口长气说,“我自己倒没啥,只是你爹……”
“我和他唠唠。”云霞从母亲手拿一百元钱,走进父亲的屋,“爸,今天没喝点儿?”
“你说呢?我能不喝。”斜靠在被卷上的白金堂眼皮吃力地抬一抬,最喜爱的大女儿来,他才这样友好表示,不然换个人他连眼皮都不会抬,鼻子哼出点儿声,算是搭理你啦。
“酒还有多少?够喝吗?”云霞知道父亲对什么有感情,撞开他的心扉,灵丹妙药——酒,为和父亲对话,她熟悉市场上中低档白酒的产地、香型、口味,谈酒最易打开他的话匣子。“一分利商店进来北京二锅头,好喝吗?”
“在早,是地瓜酒,地瓜懵,我喝过的。”白金堂坐直身子,眼里有了神采,他说,“瞿家搬家那天我喝过,原料是高粱的,很好喝。只是度数低了点,度数高点就好喽。”
“有高度的,一分利商店郑经理想着你呢,特意给你们这些老酒仙进了几箱高度数北京二锅头,五十度的。”
“爸,”云霞抓住机会,将一百元拍在父亲手里,“云飞寄回钱,特意嘱咐给你一百元钱买酒。”
钱在那只因酒精中毒而抖的手上微微颤着。他沉默着,眼盯着墙上的日历。半晌才说:“北京那儿大年三十晚上吃不吃饺子?”
“吃。”云霞听出父亲关注云飞是否能吃上饺子,说,“超市有速冻饺子,您别惦记他啦。”
“我才不寻思他呢。”白金堂嘴硬地说。
[1]泥鳅小说的章节。
[2]毛道儿:乡间小道。
[3]艮:食物坚硬不脆。在此指天不愿落雪。
[4]小年:农历十二月为29天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