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你爸心里装着你大伯的嘱托……”刘凤璋扫眼外甥没有喉结的雪颈,挂着白金项连,说,“你爸把生命的赌注,都压在你身上啦。”
“大舅,可我……”
“其实你能做到。”
“我?”白云飞惊大眼睛。
“结婚!”刘凤璋此言是投石问路,看看外甥的反应。
他像被烫了,全身哆嗦一下,说:“和女孩结婚?我当丈夫?”
“柏教授给我的资料中,有这样的例子,和你有一样想法的一个男子,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结了婚,并生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直到四十二岁,他才变了性,实现了少年时代做女人的梦想。”
“可我不是万般无奈,有柏教授,有大舅您啊。”他说,“我不结婚,逼我,我就死。”
“你爹咋办?”大舅刘风璋的语气硬了,使用了动气时的字眼儿“爹”。“你不希望他多活几年?”
对付发怒的大舅,白云飞有自己一套办法,效果着呢。他掉眼泪,吧哒地掉,砸大舅的心哩。
“云飞,咱爷俩探讨嘛,认真什么呀。好啦,别哭啦。”刘凤璋见不得外男外女落泪,立马打住,劝他几句,重开另一个话题。
从沈阳开出,列车播音室报站前方停车站——四平,白云飞听“四平”两字,脸一下就遁去笑容,心冷丁蜇了一下,一头扎到铺上,大姐问他哪儿不舒服,他只说困了,想眯一会儿。
“四平”对他来说是莫名的伤害,并非这座城市的本身,他从未到过。只是那个人同四平联系在一起,或者说“四平”令他想起那个卑琐的灵魂,手持劁猪刀走向富人阶层的人。
钱,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遮挡龌龊嘴脸的丑陋,至少那个郝总是这样。金钱光环了他,俊美了他,谁还计较他人性的另一面啊!
从看守所出来,他没有去佳益公司,确切说是大舅阻止了他,欠他的一个月工资并不是他要去一趟佳益公司的理由,他要见见口吟“小梅飘雪杏花红”正仁君子,看他如何面对自己。
四平站换乘没出站台,直接上了北去的中转车,离沙城很近了。
如果说白家的日子在过去三、四年里是清汤寡水,白云飞的归来,日子便肉腥和味道。
沙城车站停靠普通快车,加之是县城(县级市),算是较大的站。然而,仍是几年前那样破旧,日本人修建的黄颜色低矮建筑的候车室,窄条站台拥挤不堪。白家老亲少故一大群排列站台,欢迎贵宾一样隆重。
“云飞,你好!”一个年轻姑娘送上一束鲜花——配衬月季的满天星,白云飞认出她来,“亚清,噢,是你,谢谢!”
这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出检票口,刘凤璋被医院派车接走,环保局长出了车祸,手术复杂,市领导指示他主刀。他们打像米欧子[2]的出租车五、六台才装下,气派的车队,驶驰沙城大街。
三、四年中街道拓宽了,隔离带栽种家乡特色植物马莲,干枯的叶子钻出积雪,有点儿不屈服的味道,街旁挺拔出许多楼房。买卖店铺上了层次,老式的关东铺幌店招,更换灯箱或霓虹灯。驴吉普——毛驴车不见啦,过去毛驴车拉脚是沙城一大景观、特色。板的——脚蹬人力车夫着统一的蓝马甲,背部醒目号码,和北京人力车不同的是,北京人力车夫躬身在前,沙城的人却在后面,当地称“倒骑驴”。
“喂,倒骑驴!”满街人在喊,车主并未感到称呼难听,甚至自己也喊,“谁,谁要坐倒骑驴?”
欧子形状的出租车,沙城人还叫它大头鞋,形状酷似过去年代解放军装备的大头鞋。四姐白云影、白云飞、袁亚清和大姐的女儿小朔同坐一辆车,满天星在白云飞怀里,溢着淡淡的香味。
“真香!”九岁的小朔亮着大眼睛,瞧瞧白云飞,又瞧瞧袁亚清,问白云飞,“舅,你们在恋爱吗?”
“小朔,乱说。”白云飞瞥身旁袁亚清一眼,她有点儿害羞呢,四姐倒鼓起掌,逗着小朔继续那个话题:
“小朔,你怎么认为他们在恋爱?”
“电视里演的,男生女生一送花,就快要拥抱,拥抱了就亲嘴,男女恋爱就是亲嘴。”小朔说出根据,稚嫩地问,“四姨,人为什么非要恋爱呢?”
“等你长大了,经历过了,就知道为什么啦。”白云影觉得不太好回答小学生提出的这个问题。
“老姨,其实我都经历两次啦,就是不懂为什么。”小朔语出惊人。“说给舅听。”白云飞说。
“我们班的大刚,给我纸条子,塞到文具盒里,纸条上写:我爱你。我把条子给爸看了,爸说你们恋爱太早。我退纸条给他,说太早,他又写个纸条给我……”
“呀,满痴情的吗!”白云影赞叹,觉得在听童话那样盎然,“小朔,你的故事,太让老姨感动。”
前边那辆车停在一栋平房前,跟上来的车左右停住。白云飞被簇拥进小院,爸妈等候院子里,他爸、妈招呼,两位老人的目光许久没离开他。
“歇一会儿,开餐!”二姐夫大着嗓门,每每家中请客,他都围裙一扎,用两层报纸叠个高高厨师帽,切墩儿、掌勺,他一人全包了,他向来厨房随便走走的白云飞提问:
“北京的东北菜馆多不多?”
“多,东北农家菜受欢迎,白肉炖血肠,锅包肉、大拉皮什么的。”白云飞说。几个姐夫中,他俩最友谊,二姐夫在砂厂开采砂机,属蓝领阶层,父亲喜欢他,而不太喜欢另两个姐夫,一个政府机关科长,一个银行总稽核。父亲说他俩有点儿“装”,没二姐夫老实实在,二姐夫还是父亲的“酒友”。
“二姐说你喝酒换了系,改喝啤酒。”白云飞幽默地说。
“喝不好,瞎喝呗!”二姐夫说话有些像他做的拿手菜酱焖肘子,滋味儿,“啤酒养人美容,这可是你二姐说的。”
“云飞,别和他浪费语言啦,”二姐拽走云飞,说,“去和亚清唠唠嗑,别冷落人家。”
袁亚清被全家人留下,她坚持要走的。白金堂发话啦:“亚清不能走,吃完晚饭走。”
“你老爸发话啦,圣旨你敢违抗?”云影将亚清带到最清静的地方——云飞的卧室,她赖得很,能躲的活儿,尽量躲,今个让三姐给盯上,并派了大差,扒蒜。因此她手上拎一辫子蒜,同袁亚清进云飞的卧室,说,“扒蒜吧,袁小姐,我歇歇腿。”说罢,**一仰。